最后的彼得潘

作者：日日日

第一卷

第一卷 附注及目录

    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现实？

    我真的在这里或者吗？我不是某个人所编造的幻想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吗？

    即使我是幻想中的人物，那会有什么不方便吗？

    现实和虚构的区别在哪里？所谓的现实到底是什么？

    这个现实真的是现实吗？

    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正在某处看着我的故事。

    新学期，御前江真央依旧一如往常心怀恶意：对世界、对他人、对自己……

    她感到肚子有些异样，恶意孕育出的饿鬼，似乎就要破腹而出……

    真央无法理解自我生存的意义，直到遇见一个有如彼得潘，

    拒绝长大而又不可思议的新朋友——

    作者：

    日日日Akira

    1986年7月29日生，日本奈良县人。

    就读高中期间，以《我最最最讨厌的学长》夺得第一回碧天舍爱情故事大奖；2005年出道代表作《在遥远彼方的小千》获得第四回新风舍文库大奖、同年发表的《虫、眼球、泰迪熊》亦赢得第一回MF文库JLightNovel新人奖！《狂乱家族日记》系列第一集荣获ENTERBRAIN第六回“Entame大奖”小说组佳作。另外尚有勇夺第八回角川学园小说大奖的《虚界怪造学》、以及《断头人中村奈奈子》。旺盛的创作欲与超高的得奖率，不愧是日本艺文界最受瞩目的天才。

    插画

    Izumi

    5月16日生，现居高雄，大学设计科系在学学生。“第一届台湾角川插画大赏”铜奖得主，《罂笼葬》封面插画。是个一直在找寻保存热情方法的人。

    目录

    一、饿鬼的小孩

    二、枷锁

    三、红与蓝

    四、透明的叮当

    五、嘀嗒嘀嗒的鳄鱼

    六、能当人的时刻

    七、泡沫

    八、请勿侵略

    九、永无岛

    十、那时总是望着天空

    十一、落幕

    终章、所有的温蒂都长大成人

    ※※※

    后记

    旅途罹病梦绕荒野

    芭蕉（※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江户时代（元禄期）伟大的俳人。）

    御前江真央，一九八六年生于埼玉县。二〇〇二年以《十姐妹》获得第七届群灰恐怖大赏长篇部门优秀奖。现在《饿鬼的小孩》正与于《ash月刊》连载。

第一卷 一、饿鬼的小孩

    ※※※

    一、饿鬼的小孩

    ※※※

    我要问你一个怪问题，请你不要生气。

    你怀疑过教科书吗？

    我常常怀疑。我并不是个生性多疑的人，譬如说：在教室停下记笔记的动作，活动一下手指时，你会不会觉得突然映入眼帘的教科书内容很肤浅——这的确很可疑。我认为它只是在薄薄的一张纸上染上黑色的斑点，真的很没有说服力、很虚假。

    真的有织田信长这个人吗？他真的烧掉延历寺、发动许多战争、杀人如麻吗？或许真的有个叫那个名字的尾张大人。可是，他的人生在被编写入教科书的瞬间，就变成毫无血肉的年号或几行说明文，就好像是某人编造的故事。

    没错，我分不出教科书和小说有何不同。它们都很可疑，非常不真实。因为，它们不都只是被印在之上的文字吗？大人都在说谎，即使他们教我很谎言，我们也只能相信那些薄弱的谎言是真的。我讨厌这样，侧着身子念教科书，这又是不能信任的烂故事。

    历史课本还好，因为我的身体并不是历史创造的。

    有问题的是生物课本。

    我的身体是由好几十兆个细胞所构成。全身布满纵横交错的微血管，而手臂的动作，是由于大脑下达指令使肌肉收缩造成的缘故。

    课本上是这样描写的，但是我无法亲眼目睹，所以也很可疑。打从我一出娘胎，便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脑子。

    感觉很假、很难懂、很不真实。

    我拼命背诵课本上的内容有什么意义？

    所谓学校的授业，不就是大家为了理解谎言，每天安心地生活下去，很有效率的受骗时间吗？

    至少在上生物课的时候认真学习，一旦骨折，才不会慌乱，不知所措，知道这是“骨折”而不感到害怕。

    不过，最近我连这一点也感到怀疑。怀疑自己的体内真有“骨头”这种东西吗？

    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现实？

    我真的在这里或者吗？我不是某个人所编造的幻想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吗？如果我是幻想中的人物，那会有什么不方便吗？现实和虚构的区别在哪里？所谓的现实到底是什么？

    ※※※

    我怀有恶意。

    我这么一说，旅人和往常一样用不可思议的声音回答：

    “那么——你要不要给那个恶意取个名字，欣赏一下？”

    替恶意取名字，那是个很棒的尝试。

    那么，我就把这个恶意取名为“饿鬼”。

    “……小孩是饿鬼，说得妙。”

    她笑嘻嘻地说，我也微微一笑。

    旅人是个漂亮的女孩，和我上同一所学校，她总是用她细长而清秀的眼睛，边走边看书，有时也会戴眼镜。她看的书都是些我不太懂的外文书、动植物图鉴或圣经。

    我很喜欢旅人认真念书的样子，有时她的头发遮到眼睛，她会优雅地用指尖把它拨开。

    这个像从幻想里走出来，令人不可思议的旅人，不知何故那么鲜明、栩栩如生地存在这个应该是现实的世界。

    “旅人”是她的绰号，她的真实姓名、住址、兴趣和年级——我一概不知。我们的关系很暧昧，只是每当我跟她说话，她会回答我，或许我们可以称为朋友。

    不过，旅人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

    喂，旅人。

    “干么？”

    我确实感受到旅人真的存在吗？

    “那个……”

    旅人并没有看向我，她只是在黄昏的乡间小路边走边看书。

    “或许我并没有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在书本的世界遨游太久，真正的我被留在那里，而在这个世界的我或许成了一个幻影。”

    旅人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可是，那又怎样？”

    嗯！

    “那又怎样？没有真的活着，会对不起谁吗？会对不起这个世界吗？”

    嗯！

    “你太认真了。所以，才会怀了饿鬼。”

    旅人笑嘻嘻地说。

    ※※※

    饿鬼的小孩就是饿鬼。所以，我的小孩是饿鬼。

    所谓“饿鬼”，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卑鄙生物。丝毫不会生产，只会吸食世界，而且绝对不会感到满足——骨瘦如柴、目光可鄙又令人厌恶，总是贪得无厌的生物，就是饿鬼。

    ……。

    我和旅人相遇时，刚好坏了恶意，那时我所写的小说正好获得不知名的文学奖——第七届群灰ash月刊大奖的长篇部门优秀奖。

    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当时我觉得自己像个烂醉如泥的人，半睡半醒，脑子里总是一片模糊。我现在也没有什么想法，通常都是一脸茫然。或许可以说我当时只是凝视着自己脑海中的迷雾，无法把空虚理解为空虚，只是很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它。

    为什么我会活着？感觉自己活着、有生命，实在很不可思议。可是——我们通常不会为这种事烦恼，想要说明它的不可思议实在很困难。没错，所以它很可疑。

    我怀疑自己的存在，为什么这样的自己会在这里？我觉得自己以第三者的观点俯视着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不去想就好了。只靠动物性的脊髓反射生活比较幸福。不过，我却天真地烦恼着，想知道生命的意义，想确定自己真的存在，而变成一个老是胡思乱想的笨蛋。总之，我就是我，真的很奇怪。

    四月，春天是开学典礼的季节。对学生而言，是崭新的一年。虽然可以转换一下心情，但他们和去年一样，也没有多大改变。毫无疑问地，对于周遭的同学而言，他们“去年的自己”和“今年的自己”都是同一个人，他们用和去年一样的态度和我讲话，令人有些不解。

    每到过年，我就把去年的我留在过去，所以就各方面的意义来说，全都变成一片空白。除了勉强保持“御前江真央”这个名字之外，我真的把一切都遗忘掉，变成一张白纸。

    若要说明那种状况，看似简单，其实很困难。嗯，把它比喻成电玩或许比较容易明白。也就是RPG（※RolePlayingGame，角色扮演游戏，电脑游戏的一种。主要由玩家扮演虚拟世界中的一个或多个队员角色，于特定场景下进行游戏。）。无论是读书、恋爱、社团活动或友情，其他学生都是依照这样的冒险来累积经验值，并仔细把它们记录下来，过完一年。不过，我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无论是读书、恋爱、社团活动或友情，都把根据这些冒险所获得的良好记录忘掉，变成一张白纸。

    虽然过了年再赶紧开始玩新的游戏就好，但我并没有做记录，也无能为力。就像在最初的电玩中，仅有名字的初级冒险家在旅途中突然被编入五十级的冒险家。身上的装备不同，对打的怪物也不一样，村民所提供的情报，也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就是处于那种状态。所以，我常常左思右想。

    无法确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御前江，我们又同一班耶！”

    若是有人这么说，我便无法立即回应。不知不觉地，有四个女生聚集在我身边，她们都在笑，感觉有点恐怖。

    嗯！

    我含糊地点点头，一个好像面善又好像不是这样的女生开朗地微笑着，她的眼睛是双眼皮，又大又圆。

    “呵呵，御前江，你还是老样子。”

    是吗？我不太懂。她是以我的哪个特征认定“我是老样子”？我连这个对我微笑的女生是谁都不太清楚。

    我偏着头思索着，偶然抬头一望，发现有个男生在教室的一角直盯着我们瞧，所以我也看了他一眼。

    结果，他立即别开视线，好像在和旁边的男生说：“好恐怖……她瞪我。”还聊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我并没有瞪他。

    “御前江，你的眼神很可怕耶！”

    那个双眼皮的女生还是很开心地这么说。

    哪有！

    我不禁嘟囔着，那个女生困惑地笑了笑，又开始和旁边的女生聊起导师怎么样，或男生如何如何。为什么她们要在我的位子附近聊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禁望着她们。但她们聊的内容，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

    那天是开学典礼，听完校长的训话，回到自己的教室后，便开始做自我介绍。所以，我终于知道那个跟我讲话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小岛唯”。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听过她的大名。

    在每个人依序发表自己的“名字”，参加的“社团活动”和“爱好”的这段奇异时间里，小岛说自己的“社团活动”是篮球社的经理，“爱好”则是——她思考了一下，就问一旁看似她朋友的人：“你知道我的爱好是什么吗？什么呢？”

    我觉得那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答不出来也很合理。我才说我没有任何喜好，为什么邻座的男生就很夸张。起哄地说“了不起”，我不懂我是哪里了不起了。

    自我介绍就像在有微弱电流的紧张气氛下持续着，我勉强记住了方才那位跟我说话的女生的名字。

    然后，听导师说了一些话，今天的活动就结束了。我打算回家。

    “御前江，要不要一起走？”

    我又被小岛和露出相同笑容的女生包围着。一起回去？为什么？我无法理解，后来觉得那些女生的笑容有点恐怖，我紧紧抓着书包，问：

    “小岛，你们的家在哪里？”

    我一说完，她们满脸惊讶地说：“不，不是直接回家，我们是说到哪边逛一下再回去。”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但我家门禁很严，得早点回去，所以拒绝了她们。

    接着，我独自往教室门口走去，小岛一行人愉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真是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拜托，请你告诉我。

    ※※※

    那时如果我没有拒绝小岛她们的邀请，不管门禁跑去玩，会有什么后果？或许我就不会遇到旅人，也不会知道在自己腹中喘息的模糊恶意的真面目是什么，并且每天又在胡思乱想吧！

    可是，我真的碰到旅人了。

    不——用“碰到”这个字眼合适吗？

    我就读的县立香奈菱高中十一所平凡无奇的学校，但校地的选择条件却很特别。首先，校舍建在市中心，四面的景观截然不同，北面是商业区，南面是农业区，东面是工业区，西面是住宅区。无论从哪个校门出去，看到的街景都不一样。

    我家在农业区，而大部分学生都是往西校门的住宅区走去，唯独我是朝着南校门走出校园。这里的樱花还没完全绽放，桃红色的花瓣在风吹雨打之下，不停地摇晃着。

    樱花上有毛毛虫，我不太喜欢。

    我低着头走在路上。

    在农业区没有铺着柏油，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许多不知名的杂草和颜色亮丽的小石子。举目四望，一边是旱田，一边是和乌鸦抗战的稻草人，蔚蓝的天空还飘着几朵轮廓分明的白云。

    那里有间不知是存放着割草用的镰刀，或者是旱田肥料的胶合板仓库，我从它旁边经过，突然看到前方有个奇怪的人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人绑在脑后摇来摇去的头发。她每往前走一步，头发就左右摆动，好像怪物的尾巴。其实有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住在山里的妖怪。该怎么形容她呢？她看起来不太像人类，感觉怪里怪气的。

    也许是我的步伐比较大，而她走得很小步，没多久我就追上她了——一个穿着香奈菱高中的制服，有些不食人间烟火，身材娇小的女生。

    我一走近她，就隐约闻到一股香囊的香味，是蔷薇花香吧！我好像要醉了——感觉有点恐怖。

    那个女生不晓得有没有发现我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只是用一定的步伐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由逆光转变为顺光，把她的样子整个照了出来。

    那个女生不知何故，边走边看书，贪婪地看着那些文字。我若无其事地走在她旁边，不客气地偷瞄一眼她在看什么书。

    尽管如此，那个女生也毫无反应，只是用一定的步调看着书。那本书不像我偶尔动笔写的娱乐小说，而是专门描写社会丑陋面的作家所写的书。

    高中生看这种书很了不起。

    我这么想着，突然产生一股冲动。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是中邪吗？我很好奇，如果用手遮住她倾注所有生命力阅读的书，或者把她的眼睛蒙起来，不知她会有何反应？这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看着书，才勉强好像存在这个世界的她——像个看书的妖怪，我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因为我接下来的动作而消失无踪？

    “……”

    我和她并肩走着，咻地一声伸手盖住她的书。

    她立刻像清理挡路的灰尘般，用力拂开我的手，又继续看书。

    我有点火大。

    不太明白。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的精神状态有些奇怪。

    我绕到她的背后，大胆地伸手把她的眼睛遮起来。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开心。心想：这下子你看不了书了吧！她却突然停住脚步，啪地一声阖上书本。

    接着，是一阵令人厌恶的沉默。

    我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到底怎么了？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觉得妨碍别人看书自己可以获得什么吗？

    我僵在原地，不知何故就是无法做出正常的回应：把手拿开，跟对方道歉，只是张口结舌，手心微冒冷汗。

    那个女生丝毫不在意我这么做。她把书本夹在腋下，然后用冰冷、高贵的双手，轻轻地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

    不久，她把我的手全部拨开，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那双细长而漂亮的眼眸，颜色很深，我从来没见过。

    “你不用这样确认。”

    她细声细气、理所当然地说。

    “我好好地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她又开始往前迈步，并用缓慢、一定的速度，像呼吸似的看着书。

    我沉默地一直呆立原地。

    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整个脑子热哄哄的。我有始以来第一次碰见真正活在这里的人。

第一卷 二、枷锁

    ※※※

    二、枷锁

    ※※※

    “写作”这个行为谣我更觉得现实很模糊。写作——无论是小说、诗歌或日记，用铅笔写在笔记本上或用电脑打字，我想里面就会有自己所创造的、以“我”为神的虚拟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我就是神。它与法则、常识无开。

    例如：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我让一个叫做“御前江真央”的人物出场。我可以让她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或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甚至让她遇害，这都是我的自由。

    在虚构的世界里，我可以杀死自己好几次。

    也就是说，我发现我在那个世界可以杀死自己。我知道无论是我的生命、灵魂以及现实中的我认为荒谬的基本概念，只需一句话“消灭御前江真央”，就可以把我除掉。

    当然，那都是在以我为神的虚构世界中的故事。实际上，在这个似乎被称为现实的我所生活的世界，绝对无法想像会碰到那么毫不容倩的话。

    可是，我很害伯。

    这里真的是现实吗？不是某个人所创造的其中一个虚构世界？我很怀疑。这个疑问像是诅咒似的解不开。

    这个现实真的是现实吗？

    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正在某处看着我的故事。

    ※※※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前往出版社。

    好像是因为我写的小说《十姐妹》得奖，所以出版社叫我过去一趟。大概是不常外出的缘故，离开香奈菱市，对门禁森严、无暇出远门的我来说，总觉得怪怪的。我只付了一百元坐电车，那个在几秒钟之前等同于“我的世界”的香奈菱市，就远远地被抛在后头。

    这个世界绝对不是受到完美保护的世界，它彷佛是个花一百元就能被刮走的幻影。

    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会儿电车，我打算告诉父亲因为学校有活动才晚回家。

    天气不太好，天空好像就要塌下来似的阴阴的，连街道上的景色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我才四处望了一下，就下起小雨，害我的制服上都是一滴滴深色的雨渍？

    我打开放在书包里的折伞，站在车站正对面的大马路上，看着出版社的人传真给我的地图。雨非常好奇地紧咬着我的传真纸，纸马上就湿了一大片。

    我立刻发现出版社就在不远处。我穿过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和引人注目的外国人，站在挂着“群灰舍”招牌的建筑物前。建筑物旁有座墓园，开了几朵好像假花似的石蒜。

    长长的道路两旁，有几间书店、大楼和食品店，像浊流般的人群来来往往，毫不在意下着雨。这里和香奈菱市有点不一样，不知道是排放的废气还是群众所散发的体臭所造成，感觉有大人世界的味道。

    我又看地图确认了好几次，肯定就是这栋建筑物。偶然往旁边一瞧，那里有一家宏伟的书店，一个女生悄无声息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那是双不可思议、深邃的细长秀目。

    “……”

    她满脸惊讶地看着站在出版社前的我，然后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的样子。个头娇小的她瞬即被灰色的浊流给吞没，不知何故，她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

    接着，我在出版社跟编辑谈了约两个小时。我原本就不爱说话，而且只是个高中生，当然不懂什么礼节。对方大概觉得我是个相当没礼貌的女孩子吧！

    我糊里糊涂地接受招待，接二连三地被问了好几个问题，诸如念哪间学校、家里有哪些人、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等等。

    我无精打采地回答。

    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讲太久，所以回答都是很简短的几个单字，但那个编辑并不介意，一直问个不停。这样的时刻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在我感到有点不耐烦时，那个编辑很客气地跟我说，如果我又写了什么文章，请拿给他看。

    真是伤脑筋。

    我写的文章大部分都是散文随笔，很少整理成小说的形式。即使是坐在电脑前想写小说，也常是僵在那儿，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写作的情况很像中邪。当我兴起一股想写些什么的冲动时，会毫无来由地坐在电脑前，没有任何构思地开始打字。等我发现时，就有好几张莫名其妙的文章摆在那里。我一写完，就心满意足地关掉电脑，不再瞧它一眼。和吃饭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想自己只是把想写的欲望写出来，发泄一下而已。

    这次寄去参加新人奖的小说，也是碰巧写出来的。只是因为心里有一股想给人看一看的欲望，才冲动地寄了过去。

    我这样告诉那个编辑，他却跟我说，大家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如果我又动笔，一定要给他看？

    他说什么东西都可以，我也没办法。

    我平常写的东西甚至称不上小说。

    哎，总之，有人请求你写文章是幸福的。而且我参加新人奖的选拔，至少心里是想让人阅读自己的文章。那么，事到如今再说自己很为难，又何必当初呢？

    总之，我会努力看看。我离开出版社踏上归途，天真地烦恼着能不能把尚未成形的思绪写成小说。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所以把走进出版社之前看到那个细长秀目的女生给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

    我打算编一个理由。

    ※※※

    家人，从我只知道“呱呱”叫的年纪开始，他们理所当然地就在我身边，所以也没去细想。但是当我重新审视他们时，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和三个家人一起生活。换言之，我和三个陌生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那是毫无疑问的，一点都不奇怪。所谓“家人”就是这个样子。

    有血缘关系的人大都住在一起。

    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有这样的法律和结构。所以，你不得不接受它。

    不能适应这个世界的结构的人，一定会遭到这个世界排斥。而作者在写小说时，都会特地让不合适的登场人物消失无踪。

    所以，我现在也融入这个所谓“家人”的结构当中。

    我不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原本含糊不清的我不想消失不见。

    ※※※

    最近现实看起来很虚假，像我这样的人都会觉得很不安。小学生“因为被恋人甩了”而用美工刀杀死同学；高中生为了“报仇”而自制炸弹炸掉教室。

    每当小孩子犯了那些像小说情节的罪行时，必定会有一个学者把责任推给虚构的故事——看太多电视、漫画和电玩。

    我完全赞成那项理论。

    那些孩子并没有“适可而止的家暴”和“点到为止的欺侮”等参考书，学校的老师和父母也不会把“欺凌弱小”的实例显示给他们看，所以做这种行为的人，就会先参考电视、漫画和电玩的内容。

    强凌弱、跟踪狂或儿童犯罪，这样的行为之所以会增加——我想是因为描述那些行径的虚构作品增多了。习于暴力、血腥、拷问、恶意等强烈刺激而成长的人，他们犯了一点小罪并不会受到应有的良心苛责，他们完全中了邪。这样子好吗？

    那不单是针对犯罪而言，虚构故事也影响我们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

    在充斥着虚构的这个世界里，大家都在参考虚构的故事。每个人都想粉墨登场，扮演电视中的人物。这个场面要笑，那个场面要哭，一头栽进去的我们可以条件反射地啜泣、发笑。那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像某人所描述的虚构人物在扮演某个角色。

    为了演出如此乏善可陈的现实，设立了的各种装备，人们也以各自的演技支撑这个现实，苦思着如何把这个所谓人生的“现实”，创造成更有趣的“故事”。

    像这样，现实变成虚构的劣质复制品，真实感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殆尽。现实堕入虚构中，我们则沦落为戏剧的登场人物。

    不过，我们知道虚构故事总有一天会结束。关掉电源，电视节目就会消失。阖上书本，小说也就看不到了。结束电玩，虚拟的冒险就终结了。

    简单地结束虚构故事，只需一根手指的力道，即能毫不容情地消灭它。

    那么，现实消失了吗？我们拚命接近虚构的这个现实不见了吗？

    实际上，人的生命是无常的。我们都知道每个人随时都可能会死。不过，大家的内心深处并没有怀疑现实的绝对性和自己的不朽性。

    现实真的那么明确吗？

    我们紧抱不放、小心翼翼守护的这个现实，真的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吗？这个掺杂着虚构、融入谎言、如此模糊不清的现实有那么好吗？

    所谓“现实”，是虚构的一种，我们只是很倒霉地不能从中脱逃。我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在写小说时，觉得自己真的脱离这个现实，跑到自己所创造的虚构的世界中。

    那时，现实中的我消失，而我在自己的世界里遨游。

    我突然不想从高居现实之上虚构的极乐世界中回来，难道不行吗？

    为什么我要生活在这个现实（世界）？

    ※※※

    我不太喜欢母亲的味道。最近她的腥臭味特别重，我用除臭喷雾器在母亲的睡房里喷了好几次，这样至少味道好闻些。我坐好直视着母亲：

    ——妈，吃饭了。

    这个生物很丑陋。她是我这个饿鬼的母亲，恐怕她也是饿鬼吧！母亲的眼神很严厉，身材瘦得很难看。我不太清楚，她大概是因重病经常卧床不起，或者怕黑、一个人很寂寞，所以订了一个严格的门禁，规定我必须立刻回家，不让我做任何事，只希望我陪在她身边。

    我不是为了让母亲安心的一种娱乐。

    真央，我的背好痛。

    饿鬼的声音无法以声音的形式传到我的耳朵，而是利用气味。就像啮齿类动物藉着彼此的气味得知对方的情绪，而我们是以自己的气味传达自己的意志。

    你早点死就好了。

    我一如往昔在自言自语。

    你早点死就好了。

    母亲有听到吗？她已经失去感受到我的气味的能力了吗？所以她才用老鼠般卑微的眼睛望着我。

    我的背好痛啊！

    我点点头，帮母亲按摩背部。不管她有多丑陋，脾气有多暴躁，她都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和哥哥真的怕得不敢接近她，所以我为了继续在这个所谓“家人”的组织中混下去，不得不和她保持关系。

    我的眼睛很奇怪吗？在黑暗中不太看得见东西，必须设法找到目标擦拭母亲的背部。我把端来的洗脸盆放在她的枕边，开始郁闷地工作——用热毛巾擦拭她乾枯的肌肤。她的皮肤好像树皮似的又粗又乾。

    这个生物多么丑陋啊！我这么想着。只是味道很难闻，摸起来很恶心。可是，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个样子，而我的小孩也会。所有的生物都会衰老、生病，最后缠上一身怪味而死。

    真恶心。

    我想成为一个概念。像一个漂亮的概念活着，很幸福。

    不过，这个现实无法这样做。现实是虚构的失败作品。为什么我不能脱离这样的世界？

    妈。

    我低下头，瞧着母亲稍微缓和的表情。

    妈。

    她已经变得那么丑了，为什么还活着？她难道不觉得痛苦吗？为什么大家都要紧抓着生命不放呢？

    母亲没有回应，饭也没吃就睡着了。

    我叹了一口气，重新替她盖上被子，凝视着这位把我生到这个无法做任何事的世界的饿鬼母亲。

    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没有答案。我觉得很空虚，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臂一口。小说和漫画多半是用这种方式表现。觉得痛，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可是，我毫无感觉。

    即使被咬的皮肤渗出血丝，也只是觉得恶心。

    ※※※

    我不喜欢洗澡，因为那会洗掉自己的味道，感觉自己好像要溶解在热水里，很恐怖。

    我家又大又空旷，浴室自然也很宽敞，空荡荡的。我认为这只是洗澡的场所，空间没必要那么大。我的皮肤大概很脆弱，长时间泡在浴缸里会发胀，所以我蜻蜒点水般迅速洗完澡后，就步出浴缸，站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恶心。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的，我无法认清这个含糊的整个身体。我的视觉很奇妙，只看得见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它只是一小部分，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很恶心。

    说到人为什么要穿衣服，大概是为了隐藏这个奇怪的部分吧！由猴子进化而失去毛皮的我们忘了羞耻。不过，我好像在进化时受了伤，非常讨厌暴露自己的肌肤。

    我默默地用毛巾把自己的身体包起来，走去穿衣服。虽然很想赶快穿上农服，但走太快万一跌倒更糟糕，所以我总是控制住自己的急性子。

    浴室充满蒸气，雾蒙蒙的，看不清楚。我好像是那种看不清楚东西的体质。或许自己是因为这样而害怕不确定的现实。就在我想着这么无聊的事时，突然发现有人站在浴室的入口——毛玻璃门的那一边。

    我感到自己的血液彷佛冻结起来。

    那里是更衣室，只放着我脱下和换洗的衣服。谁会在那里做什么？我觉得很害怕，但现在自己还相信现实的真实性吗？心想，不会有什么事，于是对着门的那一边大叫：

    “喂，我洗完了。”

    结果，站在毛玻璃那一边的人影出人意料地反应很大。到底会是谁？母亲生病不能下床。那么，是父亲还是哥哥？

    在一阵像思考的沉默之后，那个人影竟然紧紧握住门把想走进来。

    ——呜！

    我吓了一跳，用力抵住门，身体越来越冷，脑袋冒出一堆疑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是谁？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不久，我抵住门的力道越来越小，那个人则转身缓缓离去，感觉好像对方随时都能这么做。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只是很害怕，整个人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

    刚刚是怎么回事？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想像。不过，那太像虚构的故事了，玩笑未免开得太大。我摇摇头，现实中不可能会有那种事，便简单地放下心。可是，现实中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在刚刚差一点发生了。

    到底是什么在守护着现实？

    现实是这么容易地让虚构的故事展开。

    可是，我不知道需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不看到这个现实。像阖上漫画、不看电视般丢弃这个现实的办法，我一个也不知道。

    自己颤抖着身子蹲在那里多久了？好几分钟还是好几十分钟？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外面没有人，不禁松了一口气，赶紧换上衣服。为什么会这样？我回头看着自己不常照的更衣室的大镜子，这双看不清楚东西的眼睛，也看不到我这个人。

    呜呜！

    我只看得到一串串鲜明的液体从那个像是自己透明的脸庞的位置上不断地流出来。

第一卷 三、红与蓝

    ※※※

    三、红与蓝

    ※※※

    今天的体育课是踢足球。“作家踢足球（※“作家”与“足球”发音相近。），笑嘻嘻”，很有趣的冷笑话吧！正当我在思考时，教室的门静静地打开了。

    午后，体育课已经开始了。可是，我实在很讨厌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所以一个人懒洋洋地在无人的昏暗教室内换衣服。

    确认自己现在的状况——那超出我的能力。

    那么，就不要理会自己混乱的思绪，看看到底是谁走进教室吧！

    “……啊！”

    那个不速之客踉跄了一下，好像终于发现我的存在，而低声叫道。

    声音很可爱，好像是个女孩。不过，我那不可靠的视力，根本看不出对方是谁。

    现在正是大家都很在意自己身体的年纪，本来男生是在这间教室换衣服，而女生是在走廊对面的多功能教室换衣服，这是惯例。不过，开始上课的同时，那间多功能教室也被锁起来，所以，我才无奈地在这间充满男生脱下来的脏衣服的教室里换衣服。

    因此，有一瞬间我以为是忘了拿东西的男生折回来，全身僵硬像遭到电击似的。不过，当我知道对方是女生时，那道电击就在我体内分解，化作一声叹息流逝。

    “吓我一跳。”

    那个女生不知何故，用空虚的声音喃喃说着，走到我身边。

    我才吓一跳呢！可是，为什么她要走到我的旁边？

    那时我正在换衣服，下半身仅着内裤，上半身则穿着体育服，是最不想被拍成照片的模样。虽然这样总比没穿衣服好，但我立刻用手遮住自己的身体。

    我感到自己两颊火热得像要冒出烟来，实在太窘了。

    那个女生看到我这个样子，笑了笑，说：

    “……奇怪的御前江。”

    这个声音好耳熟？会这样不客气地叫我的名字的人会是谁？

    我终于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认出那对漂亮的双眼皮来。

    你是——小岛吗？

    “咦？嗯，你干么那么吃惊？”

    小岛偏着头，一脸困惑，走到自己的位置——我的隔壁，就坐下来趴在桌子上，我发现她的脸颊流着一串液体，不禁皱着眉：

    小岛，你在哭吗？

    “嗯——”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不识趣地问。我觉得比起流眼泪，小岛更适合笑脸。在个人会议中超过半数支持这个看法。咦？我的想法有些奇怪，什么是个人会议？

    脑袋好像有点不清楚。我深呼吸了一下。

    小岛在学校常常关照我，对我很友善，让不擅与人交往的我在教室里不会太孤立。她是个好人，好人不可以哭，所以我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嗯，那个……

    想的跟做的不一样，我真是笨。

    “……呜呜！”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小岛呜咽着，甚至开始哭了起来。她的肩膀徵微颤抖着，嘴里不断发出像小动物临终前的叫声。

    “呜，呜呜，呜呜呜！”

    小岛。

    我走过去摸摸小岛的头。她的头发很松，好像洋娃娃。

    小岛，发生了什么事？你跌倒了吗？你要OK绷吗？

    我的书包常备有OK绷。当我伸手找来找去时，小岛哭着摇摇头，喃喃地说“……不是啦——”那是夹杂着泪水的声音。

    我觉得很困惑，不知她怎么了，连自己都想哭了。

    “谢谢你。”

    小岛抬起头来，笑得如花似玉。那个笑容的确是小岛的。教室有些昏暗，她的举止又和平常不一样，所以我不太确定，但她真的是小岛。我现在才想到，今天一早就没看到她。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为什么天使般的她会遇到让她哭泣的事？不禁对让她伤心的命运有些生气。天啊，她到底怎么了？嗯，我好像又搞不清楚了。

    小岛自嘲地笑了笑，说：

    “没什么，我没事。”

    没事的人才不会哭。

    我不理她自我安慰的话，看了她一眼，她一脸尴尬地望着我，说：

    “真的没事。怎么会有事呢？我只是有点想不开——喜欢上一个人，真的很盲目。”

    她用嘶哑、有些崩溃的声音说：

    “我真蠢，喜欢上一个年长的人，甚至翘课去见他，结果在他的房间——看到他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真笨，笨死了。我只是被人玩弄的对象。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爱得死去活来，笨死了——啊，很奇怪吧！御前江，你不会为这种事烦恼吧？听到自己喜欢的人亲口说：我只是和你玩玩——”

    我抓住小岛的头，用自己的头撞过去。

    咚！

    “哎哟！”

    深陷无底沼泽的小岛睁开眼睛，仰起头望着我，说：

    “干么！”

    她的眼泪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泪流满面，抗议地说：

    “你要干么？为什么？很痛耶！”

    没什么，对不起。

    我老实地道歉。我想要是再让小岛那样发牢骚下去，对我和她都没好处。嗯！

    小岛张大眼睛恐怖地瞪着我，让我有点困惑。然后我大概跟她说“过去已经无法改变，把不愉快的过去忘掉就好了”之类的话。

    “那么理智的事我做不来……”

    小岛喃喃地说着，不晓得想到什么，突然咚地一声移动椅子，面对着我，紧紧抱住我的腰。

    啊，好难受。

    小岛？

    “对不起——”

    小岛呻吟了一声，抱得更用力了。

    “对不起。谢谢你。我知道你想安慰我，我很高兴。请让我——任性一下。”

    接着，小岛又哭得身体直打颤：

    “呜、呜呜、呜、呜——呜！”

    小岛！

    不好意思，我下半身只着内裤，如果被人撞见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让人误会的。但我想如果我为了保护自己而这么说，对小岛不太好，所以我只好一面祈祷不会有人进教室，一面摸摸她的头。

    明明说几秒钟就好，但她足足有十分钟都没动。

    我不曾感受别人的体温这么久。人，摸起来真的很热、很柔软、很舒服。她的心脏微微振动、怦怦地跳动的声音传到我的肌肤上，很有趣。

    人，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歪着头，思考着那种无聊的事。

    不久，小岛渐渐不再呜咽，她像个撒娇的孩子扭动着身子，她的脸还在我的肚子上磨蹭。我的体育服被她弄乱了，一股刺激传到我的腹部，让我有些困扰。哎，感觉真奇怪。喂，小岛，请你别再磨蹭了。

    大概是我内心的想法传达给了她还是怎么地，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望着我的脸。

    嗯！

    “……”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胸部，手甚至滑到我仅着内裤的下半身。呃，小岛，如果你认为你在哭就可以为所欲为，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御前江——你……”

    她颤动了一下，涨红了脸，立即离我远一点。？

    “对、对不起。不、不要跟任何人——”

    小岛的泪水好像缩回去般，满脸惊讶地张大了嘴：

    “不要跟任何人说。”

    不，你这样说我实在不懂。这什么跟什么嘛？

    小岛的脸红到耳根子，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间看着我。你怎么了？我不明白。我的身体在别人眼里果然是看来很可耻。

    “嗯，这是秘密喔？”

    小岛难为情地笑了笑，声音发抖地说：

    “我被人甩了，以及你身体的事，嗯——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喔？”

    嗯！

    我含糊地回答，小岛听完闭上眼睛。

    我不太明白。小岛，我看自己的身体几乎都是透明的啊！

    “……谢谢，跟你讲话，心情好像变好了。”

    小岛随意解读我的意思，一厢情愿地向我道谢。

    嗯……那就好。

    ※※※

    虽然自己心里仍有疑虑，但是接下来那天也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放学时，我一如往常，没有在别的地方逗留，直接就回家去。特别是自己也没事，所以必须在门禁之前回家照顾母亲。

    ……。

    一路上，我老是想着小岛奇怪的态度。我实在不了解那时她突然吃了一惊，还有叫我要保守秘密的意思。无论我怎么想来想去，就是想不通。

    她将头靠在我的肚子上磨蹭，满脸讶异地抬起头来。我好像感受到一件令人无法置信的事，不禁愣住了。

    心想，怎么可能——

    我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受到积蓄在腹中的恶意的幻想所影响。当我憎恨某个人或感到怨恨时，那种憎恨、厌恶的情绪会在瞬间转移到我的肚子，闷闷的——就是那种奇妙的感觉。

    积压在腹中的恶意，主张它是存在的，而且绝对不会消失。让人有种像是怀了怪胎的错觉。

    怎么可能？

    我摇摇头，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我感到一阵不舒服、刺激性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自己的肚子。这真的是错觉吗？是我的幻想吗？

    小岛那时是不是感觉到我腹中所怀的恶意在蠢蠢欲动？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常感袭来，我在四下无人、景色荒凉的乡间小道上呆立着。

    她正望着天空。

    咦？我惊叫了一声。

    农业区的景色依旧是那么寂静，旱田、稻草人、农作物，还有蔚蓝的天空。在这个静止的空间里，有个女生像具尸体般躺在那里。

    她像是绘本里的涂鸦、电视里的噪音般，在这个模糊的世界中，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质。如果自己没有站着不动，从她旁边经过都不会发现她的存在吧！不过，当我发现她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那是一片没有任何人影、只有农作物，软绵绵的旱田。在像是把旱田劈开的田埂的正中央，我发现有个穿着制服的女生躺在褐色的地上。她就是那个面善、有一对细长秀目的漂亮女生。

    她正望着天空。

    一个劲地瞧着，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仰望天空。

    ……。

    她没有发现我。我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终于发现我了，仅转动眼睛瞄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

    “……啊！”

    她的声音很微弱，好像精疲力尽的样子。

    “是你呀！”

    我们又不是老朋友，她却用亲昵的语气这么说。我含糊地点点头，凝视着她。

    你想死？

    我的头脑又乱哄哄的，讲不出好话。

    你会死喔！

    “呵呵！”

    她和颜悦色地对着我，以自己的方式适当地回应：

    “或许吧！”

    她喃喃说着，手腕红红的。

    是血！那是令人觉得不舒服的鲜红色的血。鲜血从她的手腕不断地流出来，然后落在地上，被田地的泥土吸收掉，消失了。

    她发生意外事故吗？跌倒？还是被什么割伤吗？

    鲜红的血色在我脑中变成火花，一闪一闪的。我无法好好思考。我细细瞧了她一眼，她的手腕有许多惨不忍睹的伤疤，那时我才知道她不是第一次割自己的手腕。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自己。

    我不太懂。

    如果这样丢下她不管，她会不会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觉得若是不立刻求助，她会有危险。

    不过，她神情祥和，从容赴死，让我心中也兴起另一种不可打扰她的感觉。

    为什么？

    我直接把心中的疑问讲出来，她笑了笑，说：

    “不知道。每天一成不变地走路、上学、生活——我突然觉得很厌烦。”

    然后，她喃喃自语地说：

    “我看着——天空。一直看着，我请了假。那真是有趣。要我一直看着天空，我也不会厌倦。云彩的形状、天空的颜色和划过天际的飞鸟，让天空瞬间变得很不一样。”

    嗯！

    我含糊地点点头，心想，天空真的那么有趣吗？我试着在她身旁躺下。她一脸讶异的样子，但没有管我，依旧望着天空。虽然身上的制服会被泥土弄脏，但是洗一洗就好了。

    我们并肩仰望着天空。

    我一靠近她，就闻到一股蔷薇香囊的香味，以及刺鼻的血腥味，还有浓浓的泥土味。我好像被呛到的样子。

    我凝神注视着天空，还是不太明白她所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看不清楚这个世界。

    我不知不觉地说出自己不曾跟人讲过的秘密，也不太晓得为什么要说。

    我看不清楚别人的相貌或风景。真是想不透。每个人看起来都模模糊糊的。也不太知道自己的长相，因为我看不到自己。如果是画在纸上的图画就没问题，但生活在现实中会动来动去的人的脸孔，就无法分辨。

    “……”

    那个女生默默听着我说话。她手上虽然流着血，一步步迈向死亡，我却觉得她眼中充满了强大的力量。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能够清楚地看到你的脸？

    我喃喃地说着，横眼望了她一眼。

    为什么？

    我问。她为难地皱着眉，说：

    “……谁知道。”

    她又看着天空。我也模仿她。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笑了起来。

    “有意思。”

    说完，她挺起上半身，俯视着我。她那细长而清秀的眼睛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

    “你，打扰到我了。我本来很想死，但你尽说些我听不大懂又有趣的话，引起我的兴致。你看不清楚东西？可是却看得到我？这是怎么回事——有意思。”

    她喃喃说着，站起身来。

    我依旧躺着注视她。

    “……我决定先不要死了，我想找出你的谜团的真相。”

    为什么？

    我偏着头问。

    我想其实她本来是想死的。

    “你想知道？”

    她哀伤地笑了笑，和我一样偏着头，说：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理由一点儿都不好玩，你听完一定会昏倒，因为故事太老套了。”

    她嘟哝着：没人期望自己活着，活着太痛苦了。

第一卷 四、透明的叮当

    ※※※

    四、透明的叮当（※TinkerBell，《彼得潘》中的小精灵，常跟在彼得潘身边，妒嫉心很重。）

    ※※※

    我想自己的脑袋是诺贝尔和平奖。

    “——所以呢，再这样下去，我们班的表演节目在文化祭开始之前将无法做出决定。请大家提一下意见。有意见的人请举手！”

    这当然是我心中的意见。班上同学用猜拳的方式，硬是把文化祭实行委员会的职位推给小岛。即使如此，她也毫不畏惧地扯着嗓子喊，也不气那些窃窃私语，几乎不理睬她讲话的同学。

    站在讲台前讲话很恐怖、很难为情。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会议很难进行下去，这让人很气馁。

    请你们体谅一下她的感受。

    文化祭要怎么表演都无所谓，你们要知道小岛也很辛苦。

    这大概是一种因果关系，小岛指定我当会议记录。我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咖啡店”和“演戏”后，就坐在小岛旁边，用剪刀剪着自己的笔记本。小岛和班上同学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但我一点都不以为意，因为异样的眼光又不会杀死人。

    不久、我准备好全班四十人的小纸片，拍了拍小岛的肩膀，她一副看起来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

    我向一脸疲惫的小岛提出一个意见。

    大家好像觉得举手发表自己的意见很不好意思。

    我一如往常小声地说：

    所以，大家可以把意见写下来。

    “嗯，这样也好。那么，现在就把纸张分下去，有意见的人——”

    小岛大概是觉得可以打破目前的僵局，所以她开心地点点头。我偏着头，双手在胸前摇了摇，说：

    不是。

    “咦？”

    我对着满脸困惑的小岛指了指手表，说：

    已经五点了。

    “什么？嗯，可是在尚未决定好文化祭要做什么之前，我们不能走。”

    没错。季节更迭——现在已是九月，再过两周就是学校的文化祭。现在如果不决定要做什么、及早做准备，或许会赶不及。

    导师规定我们今天一定要决定好文化祭要做什么才能回家，接着自己就消失无踪了。如果要教导社会的不合理处，伟大的老师大概本来就是不讲理的吧！

    哎，总之就是这样。

    门禁的时间快到了，得回去了。

    我喃喃说着，向张口结舌的小岛指了指写在她背后黑板上的“咖啡店”、“演戏”、“鬼屋”等不太有特色的提案。

    反正也没有人会提出其他意见。

    所以，我建议就以这三项提案来做表决。觉得这三项都不好的人就写“从缺”，觉得“咖啡店”、“演戏”、“鬼屋”这三个里面有一个不错的，就把它写出来。

    这样就解决了。请不要再花时间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要是我回去晚了，会被母亲念的。

    我隐藏心中的想法，劝着小岛，然后花了十分钟左右，就成功地让会议结束。我们班最后决定“演戏”。

    太好了。那么，我要回家了。

    ※※※

    我决定赶一下路，一个人在农业区凹凸不平的路上小跑步。跑到一半就上气不接下气，不禁一面怨自己体力太差，一面抬头望着天空。

    当我看到天空、海洋或山林等如此宏伟的自然景物时，就觉得自己忙忙碌碌地活着很愚蠢。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在富士山的树海上吊、跳海，或从高楼纵身跃下，摔个粉身碎骨吧！但我不能死，还不能死。

    在我还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之前，怎么能死？

    那么，为什么我一直在思考生死之类的事？不过，这总比成天想着讨厌读书、点心很好吃或老师有严重体臭之类的事好吧！哎，老师的体臭真的很严重。

    “我思——故我在。”

    我仰望蔚蓝的天空，突然发现有人以不可思议的频率在我身旁低声私语：

    “……你知道吗？精灵叮当，如果没有人认为她真的存在，她就会消灭。精灵和人类不一样，很纯洁。而人类，即使没人认为他真的存在，也能存活。‘我’会消失是——”

    那个细长秀目的面善女生打我身边经过。

    “只有在‘我’放弃‘我’自己的时候。也就是说，我不思，故我无。”

    一股香囊的香味。

    “所以，你是存在的。你正察觉到你自己。”

    她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呆立在那儿的我。

    “你自己应该感觉到这件事了。”

    ……。

    一阵微风拂来，飘来一片应已凋零的樱花花办，随即又飘落在地上。那个女生走得很快，我追上去盯着她看。细长的秀目、深奥的书和香囊的香味——她在这里，这个人真的存在这个地方。

    你呢？

    我冲动地问。总之，我有一种不可以让她从这里溜走的感觉。

    你又怎么样？

    不是问你是谁，而是问存在的问题。我不曾看过像她这样真实存在这里的人。连一个能看到指尖的人也没有。同样地，虽然母亲给人的印象很鲜明，但她所在的房间总是昏暗不明，而我在不明亮的地方视力总是变得很差，所以很难看得见她。

    不过，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完完整整的人。即使在黑暗中，我一定也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存在。

    “……我吗？就像你所看到，光想着无谓的事，一直想着，也无法长大。嗯，是不是就像——”

    她偏着头，喃喃自语地说。

    “——彼得潘一样？”

    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的动作实在很可爱，我不禁笑了起来。心情愉快得像在天上飞翔。

    “……你能详细告诉我温蒂的烦恼吗？”

    ※※※

    我今天比平常更愉快地看顾母亲，并小心不跟父亲和哥哥打照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于前些天好像有人要闯进浴室一事，我不能找人商量，因此只好在待在自己房间时也不忘锁上门。

    俗话说：有困难的时候，家人会保护我们。

    那么，当家人造成你的困扰时，又该向谁求助？

    向神。向神求助吗？神是想像的产物，是一种幻觉、心理上的偶像。喜欢阅读各式各样的书、有些卖弄小聪明的我，有时会这么认为，觉得这样否定神的存在很神气——但我发现自己在最后生死关头时，还是会向神求救。

    我没出息地哭喊着，发现自己呼唤着：神啊！神啊！

    而且——我想，如果这个现实不是真的，就像我有时想的，这是某个人幻想的产物，那么想像“我”的人——不，创造“我”的人，不就是神了吗？这么一想，神果然是存在的。那么，或许他正在阅读“我”这个字。

    如果是这样，我祈求的事也未必不行。神啊！请您不要那么近地看着我，请您不要管我吧！

    哔——

    电脑发出声音，出现邮件信箱。我从无聊的思绪中醒来，注视着微微发光的萤幕。这台电脑是我自己买的，除了写稿子之外，偶尔用它来打RPG。

    有新的邮件。是群灰舍的编辑。我还没记住他的名字和长相。印象中他好像是个大块头，但或许是个错觉，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邮件内容说，我投稿参加群灰舍发行的“ash”文艺杂志新人奖的《十姐妹》获得优秀奖，他们想刊登这部作品。所以，接下来要请我仔细修改原稿，或检查有无错漏字等。

    我回了一封邮件，说明自己不能经常打破门禁，想尽量在家里做。我不太了解对方所谓“修改原稿”具体上是指什么，但也无所谓。

    我没有感慨。

    我无法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文章会让许多人阅读。因为，我以前的文章都是为自己而写。我只是想创造一本小说——自己的世界，品尝一下能够在那个世界随心所欲、当神的心情而已——

    ……。

    我觉得有些不安地关掉电脑。

    ……是不安吗？

    ※※※

    最近我作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而且那个梦一直持续着。它持续到何方呢？当然是持续到现实。

    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在哪里？所谓“梦”，是我们睡眠时大脑所见的幻影，很模糊。不过，现实对我来说也很模糊。只觉得所谓的“现实”，就像我们醒来所作的梦一样。

    我的梦境和现实如此不断地重复着，很不舒服。每次都作相同的梦，梦到自己的肚子被不明物体从里面咬破。这个梦既恐怖又很痛，都把我吓醒了。我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肚子，里面好像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

    ※※※

    “恶意的种类有很多种。憎恨、厌恶、嫉妒和怨恨。你所怀的恶意究竟长什么样子？那个恶意的真面目是什么？被你取名为饿鬼的宝宝，是吃什么养分培育的，不知道它现在长什么样子？”

    在早晨的鸟儿小声鸣叫的乡间小路上，我又碰到那个奇怪的女生。

    她自称像彼得潘，而我在自己的小说中，则帮她取名为“旅人”。自此以后，我碰到她好几次，她每次都讲些很神奇的话，搞得我晕头转向。

    旅人的话很难懂，我不明白的地方很多。所以她好像看透我的一切，予人一种彷佛是什么圣旨或上帝、天使的神谕的印象。

    她总是在看书，但是这次她很稀奇地瞥了我的肚子一眼，喃喃地说：

    “你呢——”

    像敲打音叉般响起不可思议的频率的声音。

    “——不知是哪种恶意呢？”

    然后，她又把视线移到书本上。结果，有些模糊的她又恢复原来的气氛，变成那个我常看得一清二楚的旅人！细长的秀目、香奈菱的制服。以及她现在阅读的书《法布尔昆虫记》（※JeanHenriFabre，法国著名昆虫学家，1823－1915。）。

    我紧抓着书包走在她旁边，腹中沉重的不快感好像咬破我的皮肉，跑到外面去。

    “用语言来定义，我认为非常重要。”

    旅人用冷静的声音喃喃地对着一直为饿鬼所扰的我说。

    “所谓‘语言’，是让无形变成有形的法术。它是人类最杰出的发明，给予一切万物一个轮廓、符号。”

    旅人捡起脚下的石头，目不斜视地私语着：

    “例如：石头。这颗是石头。不过，如果我们没有发明‘石头’这个词，会怎么样呢？它就是一块陌生、粗糙的东西，让人不舒服。你明白吗？没有用语言定义的东西，感觉很糟糕。反过来说，用了语言定义、符号化的东西，只要不去深究它，一点都不可怕。”

    旅人把石头丢到一边，继续走着。

    “无论是上帝、幽灵、天堂或地狱，只要我们知道这个字所代表的意义，莫名其妙的恐惧就会消失。禁止崇拜偶像的上帝本来并不叫上帝。他被上帝这个词的形像所束缚，所以我们现在才不会像畏惧河童和舔垢鬼般地害怕他。”

    她看到我一脸困惑的样子，认真地说：

    “你不知道‘舔垢鬼’吗？它是专门舔澡盆污垢的好妖怪，是一种很日式思维的词语。”

    不知道。

    “你太逊了吧！难得上帝、天堂和地狱如此衰败——不会让人感到真正的害伯，所以不用理睬那种东西，只要考虑舔垢鬼和可爱的黏糊怪那样低俗的东西过日子就好了。一直把生命或现实想成像上帝那样高不可攀，甚至傻了饿鬼，任意让自己变得很不安——”

    旅人理所当然地说。

    “——那样的话，你会变得跟我一样喔！”

    ……。

    什么——意思呢？我很想问她，但旅人依旧用不可思议的声音继续说：

    “你把自己的小孩叫做饿鬼吧！所谓‘饿鬼’，一般的认知是‘小孩子’的另一种称呼。感觉有‘小鬼’的意思。另一个——嗯，则是作为佛教用语，活得毫无价值的人，来生会转世为卑贱的生物。六道轮回的第五道，也就是第二惨的来世——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堕入饿鬼道的人会转世为卑微的生物。”

    听着旅人的声音，不知不觉香奈菱高中的校门出现在眼前。这个幸福的时刻就要结束了。待在完美存在的旅人身边，倾听她讲话，是自己唯一能够放松心情的时刻。

    “无论怎么吃就是吃不饱。可是，不吃又不行。活着就是一种痛苦，饿鬼——就是那么可怜的生物。”

    旅人看了我一眼，然后盯着我的肚子说：

    “那种生物！为什么你会怕它？”

    我怕。

    大概很怕吧！我想应该是这样——可是，我也不太懂，只是害怕自己的肚子被咬破的那个梦境会成真。

    我们通过校门，旅人望了我一眼。

    “你看天空。”

    她这么一说，我就抬起头来。由于校园及四周没有任何遮蔽物，所以天空显得非常辽阔。有几只小鸟呜叫着飞过天际。

    “你太认真了。如此烦恼只会给饿鬼养分。搞不好哪天你的肚子真的会被咬破喔！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望着天空发呆来得好。就像小鸟一样。饿鬼的饥饿感是填不饱的，你再怎么烦恼也只会觉得疲累。”

    旅人喃喃地说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了。

    我慢慢地收回视线，那个不可思议的女生早已不知去向。

    ※※※

    我在鞋柜前换好拖鞋后，低着头走在走廊上。穿过走廊，朝着闻到油画颜料味的美术教室旁——不常打扫的楼梯，走上去。

    我的教室在三楼。没有体力的我，只要一点点高低落差就疲累不堪，但还是得想办法往上爬，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得停下来休息、喘口气。

    然后，我摇摇头，一如往常地向走廊迈去。

    我想着旅人。

    为什么我能够那么清楚地看见她，并且确实听到她讲话？

    难道——

    我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但不否认自己心中一直想着“难道”那个字眼。

    难不成她是我的幻觉？高居现实之上，虚构的登场人物，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很清楚。

    她——旅人的存在，就像漫画中的主角，有着清晰的轮廓和符号。

    我究竟是哪里病了，竟创造了一个应该是现实中不存在的虚构女孩？可是——第一次碰到旅人时，我摸到她柔软的脸庞是温暖的。

    连自己的感觉都不可靠了，我明白这点不能当成证明“现实”的手段。可是——那个时候，我觉得她是活生生的，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

    ——？

    瞬间，一个疑问掠过我的心头。

    因为活着，所以才是现实？虚构的人物就不是活着吗？不，浸淫在虚构的世界时，幻想中的登场人物的确会因而活着。那么，虚构的人物和现实的人物之间有什么差异？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砰地一声，我撞到了什么东西。

    摔了一跤，跌坐在冰冷的走廊上。

    “■■■、■■■■？”

    很诡异——

    响起一个奇怪扭曲、不像人类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一个恐怖的东西。

    “■■■？”

    那是一个透明、不祥的物体。

    它的轮廓是人。不过，它的皮肤是透明的，衣服也是透明的，那个变成模糊人形的透明人——身上只是胡乱地涂了些像是把美术教室墙壁弄脏了的油画颜料的色彩！

    啊！

    我发出一声惨叫。

    啊，哇！

    “■■■■……”

    那个透明人把我扶起来，对着我喃喃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吓得连声音也叫不出来，尽可能离那个奇异的生物远远的。

    赶快跑，赶快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

    “早安……御前江，你怎么了？”

    小岛在教室里开朗地跟我打招呼。

    我气喘吁吁地摇摇头说，没事。

    没关系。小岛不可怕。

    因为我可以清楚看见小岛的眼睛和她手指尖的周围。她不是那么透明。嗯！

第一卷 五、嘀嗒嘀嗒的鳄鱼

    ※※※

    五、嘀嗒嘀嗒的鳄鱼

    ※※※

    现在来谈谈脑袋。这并不是荒诞的言论。

    你曾经想过自己的脑袋很狭小吗？这是很感觉的东西，不知能否解释得恰当。

    例如：我们每天看似简单的生活，有时脑袋会浮现一些难解的问题。什么是“生”？什么是“人生”？即使不是那么哲学性的问题，学校的课业也一样——当我们专心思考如何解开数学和物理等问题时，有时会感到思绪碰到脑壁，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

    当你一碰到脑壁，就完蛋了。思绪会僵在那里，无论怎么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解决之道。你会急着突破脑壁，但这只是让自己更加头疼，毫无意义。

    想来，那就是思考的极限吧！思绪之所以在原地打转，是因为大脑的容量不足。所谓大脑的容量，是指情报量和知识量。拥有大量的知识，才能不断往前思考，进而获得更详尽的结论。

    再用RPG来做一下比喻。不太熟悉的人，只好说声抱歉。

    就“死是什么？”这个问题来思考。

    以RPG来做比喻，那就是“所谓死是～～”的结论——是为了获得宝物的冒险。亦即“我”在所谓“我的脑中”的假想世界徘徊，解开各种谜题，一步一步往前冒险。

    可是——有时冒险会突然停止，怎么也无法往前迈进。那就是感到“脑袋狭小”的瞬间。我曾好几次因为脑袋狭小、我的世界太窄，而不得不中断一些冒险。

    就像无法清除、抛开掉困难的RPG。

    要往前迈进，总觉得少了什么。因此，无法到达思考之旅的终点。那是因为钥匙、工具、经验值或系统故障才动弹不得吗？

    你应该能明白那种厌烦自己脑袋狭小、无论怎么思考都一无所得的感觉吧！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谜题，而我的脑袋又太狭小了。

    ※※※

    唔、唔、唔、唔、唔！

    我哼哼地叫着，像奇怪的生物吼着。

    唔、唔、唔、唔、唔！

    伤脑筋，烦死人了。我一筹莫展，愣在原地。

    当人碰到自己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思考和行动似乎都停止了。而此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上拎着书包，想个白痴呆立着。

    群灰舍大楼位于离我居住的城市稍远的地方。今天为了纪念我得奖，我得到出版社一趟，拿他们准备给我的奖状和奇形怪状的奖杯。原本我不太想出远门，因此曾跟出版社的负责人说，这些东西用邮寄的就可以了，但对方坚持亲自交给我，而容易改变心意的我也只好答应了。

    我们碰面之后顺便聊了一下，那个负责人给了我一个建议。他说我的文章有点缺乏真实感，感觉好像是仅凭想象而写成的，所以他问我能否再多搜集、阅读一些资料，让文章更真实。

    让文章更真实，让文章更真实，让文章更真实。

    我呆呆听着对方不断传达那句话，回答：那是当然的，你说得没错。不由得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细一想，自己在写小说的时候，不曾用过那样的资料。

    “让文章更真实”这句话，像宗教家在我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那个大个子的负责人挥着手目送我离去，于是我顺路走到位于群灰舍大楼旁的书店。

    唔、唔、唔、唔、唔！

    然后，简单地变成奇怪的生物。

    那间书店的店名很奇特，叫做“无论是A或K”。不对，叫它书店总觉得有点不太相称。那叫书铺吗？不，应该是大书店。

    这是什么？

    书、书群、书海、群书大战？

    该怎么形容才好？

    举目所见，都是一排排的书。虽然说它是间书店，当然会有许多书，问题在于它庞大的藏书量。无论向左或向后看，书架和平台上的书都挤得密密麻麻的，书脊的缤纷色彩，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好大的一家书店啊！我在看到这栋建筑物的外观时就发现了。但并没有想到里面的空间竟是这么惊人。

    我家那边的书店都是雅致的小空间，面积顶多像学校的教室那么大。里面的藏书量不多，一眼就看光了。

    所以，第一次踏进这间大型书店时，它所呈现的景象，让人感到像是受到略微的文化冲击，而不禁屏住气息。虽说要搜集资料，但是要到哪里去找才好？我在书店入口附近看到楼层介绍，上面记载的事情令人更惊讶：

    一楼／杂志·艺文书。二楼／新书·趣味实用。三楼／学习参考书——

    整栋建筑物一楼到六楼好像都是书店。

    呵呵呵，不可能。似乎不太可能。要从这个到处都是书的场所找出有用的资料，绝对不可能。

    我认为书就像作者的脑子，是将作者的人格、知识和思想全部浓缩在一起的大脑。

    只有自己的脑子，知识自然有限，所以我们要阅读别人的脑子——书，来增加知识。

    像这样，想象书本等于脑子，那么，这间书店很不可思议地就瞬间变成人间魔境。到处都是脑子、脑子、脑子。

    我尽想些令人不快的事，最后受不了，决定离开这家书店。不行，以我的程度不可能踏遍这么庞大的书店。

    我这么想着，闭上眼睛，转身往回走。

    结果——突然闻到一股香囊的香味。

    ——？

    是蔷薇香吗？那股清香让我害怕恐怖的脑子、地狱的心略微安定下来。

    我有些吃惊，视线随着那股清香望过去。

    结果，那个面善的女生刚好从我身边经过。

    她有一双细长的秀目，和我一样穿着县立香奈菱高中的制服，戴了一副薄镜片的眼镜，头发随便绑在脑后。

    啊——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她好像这才发现我似的抬起头来：

    “咦？”

    然后，向我方才一样，瞪大眼睛僵在那里。是处于思考和行动停止的状态。我了解。只要碰到惊奇的事物，就会变成这样。这很正常，因为我们是人。

    你好。

    我低头打声招呼。

    “……你、你好。”

    旅人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满脸困惑地点了好几个头。

    ※※※

    我得救了。

    接下来，我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在书店里找资料。这项艰巨的任务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但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位书店专家，所以很快就达成了。

    旅人。

    我笑着唤了她一声，觉得纸袋里装的三本书沉甸甸地。我不太会笑，不知道是否做得好。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哪里。”

    她在书店时，神情很严肃地凝视着一大堆书。而走出书店漫步在街道上时，那双细长的秀目就一直盯着她手中的袖珍本。她为什么一有空就看书？

    “……旅人？”

    然后，她好像突然发觉那个称呼，满脸困惑地转头瞧了我一眼。

    我买了一些不知对自己的小说有何用处的资料——一本食谱、一本关于飞机的书和一本化学书，感到有些莫名的满足，微笑地说：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所以，才这么称呼你。

    “咦？啊——是吗？旅人嘛……”

    她口中重复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感觉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困扰。我对别人微妙的感情变化很迟钝，却不由得就知道她的情感，真是不可思议。

    她好像不是很讨厌，那就没问题了。她在书中、幻想的世界里悠游徘徊，一定就像旅行的人一样过生活。

    旅人频频点头，边看书边问：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书店？感觉你好像是第一次走进书店，而且还买了三本似乎没有关联的书。”

    不——没什么。

    若是要说自己在找写小说的资料，总觉得难以启齿，所以随便敷衍她一句后，问：

    你呢？

    “我？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样。”

    她把手上的袖珍本展示给我看，有些自嘲地说：

    “我喜歒看书。感觉要是自己不看书，就没办法呼吸。这几乎是一种病态——书呆子。”

    所以，书店就像自己的领土，逛来逛去也不以为苦。

    “领土？”

    旅人巧妙地弯起一道眉毛。

    “你的用字变了。”

    我不想挨你的骂。

    “是吗？你——这么听话，很令人意外。”

    旅人好像觉得什么很有趣的样子，略偏着头笑着，束在脑后的头发也随之摇来摇去。在这个冷僻时间的街上，人群也稀稀落落的，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散步。彼此不清楚对方的名字，却像朋友，很自然地凑在一块。

    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嘀嗒嘀嗒。”

    旅人跟我一样望着周遭人群，突然嘟哝起来。她用一定的语调说着“嘀嗒嘀嗒”。

    她一停止讲话，就疲累地叹了一口气，像看到怪物似的，望着那些匆匆忙忙朝着公司、学校和家庭走去的人们。

    “……我怎么会被嘀嗒嘀嗒的鳄鱼追赶着呢？”

    ……？

    圆筒状……鱼糕（※发音和“嘀嗒嘀嗒的鳄鱼”有些类似。）？什么意思？

    “不是圆筒状鱼糕啦！不是圆筒状鱼糕。”

    她讲了两遍，好像诡计得逞般放声大笑起来。难道她从刚才就一直在捉弄我？

    “所谓‘嘀嗒嘀嗒的鳄鱼’，是指吞掉时钟、经常发出嘀嗒嘀嗒的时钟声的鳄鱼。是《彼得潘》里的怪物。”

    又是彼得潘？你满喜欢它的嘛！

    “那只嘀嗒嘀嗒的鳄鱼——只跟着小说中唯一的大人虎克船长伺机而动。彼得潘、温蒂和孩子们——好像都看不到它。”

    如果被滴答滴答的鳄鱼追赶，就会变成大人，那就有点令人讨厌了——旅人喃喃自语。

    不谙世故的她，彷佛从时间——不，从一切事物中解放出来似的，边走边重复说着“嘀嗒嘀嗒”。我一直追在她娇小的身后，生怕自己一闭眼就看不见她。

    不久，便看到连接我们所居住的城市的灰色车站。

    对了——旅人为什么符地来到这么远的车站？

    “因为那间书店是这附近最大的一家。”

    她理所当然地说。

    “我家附近书店卖的书，我大部分都看过了。”

    是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旅人是特地坐电车到稍远的这个城市来，她陪我找资料——岂不是无法寻找她自己喜欢的书了吗？

    当时我在书店入口处碰到旅人，她不忍心看我烦恼而给予帮忙，毫无怨言地指导我找书——让我感到有些抱歉。

    请等一下。

    好不容易走到车站，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往前走。

    “……干么？”

    她吓了一跳。我握住她好烫的手，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然后发现视线的那一端有家咖啡店，我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头行礼：

    请让我答谢你。

    ※※※

    那是家普通的咖啡店，没什么特色。

    如果一定要说，只有一点值得一提，就是那家咖啡店的店名“亚”，不知道是指“亚洲”的“亚”，还是“亚美利坚”的“亚”。

    尽管如此，它还是不怎么样。

    “……”

    有趣的是，旅人全身僵硬地坐在咖啡店的位子上——我的正对面，低着头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不好意思。

    她看起来很不安，所以我从菜单中抬起头来，问：

    你讨厌咖啡店吗？

    “——咦？啊，不会。”

    旅人硬装得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把手电筒和袖珍本从伸手可及的书包里拿出来，开始看书。

    你为什么常常看书？

    “咖啡店……我第一次来……怎么办？”

    她嘟哝着，但声音太小了，我完全听不懂。我一面让椅子发出细细的嘎嘎声，一面说：我要红茶——旅人，你呢？

    “嗯！啊——那么……”

    旅人瞪着菜单，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耐心地等着。有谁可以夸奖我一下，我等她的回应足足等了五分钟。

    “……哎。”

    不久，她抬起头来，杏眼圆睁，喃喃地说：

    “不行。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把里面的文字从头看到尾。”

    请把我的五分钟还来。

    “那，那么——红茶。”

    她困扰地说。我把店员叫来，点了两杯红茶。这家咖啡店大概很识究细节，店员详细询问我要哪个牌子以及温度什么的，我都随便回答。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茶的味道有何不同。

    旅人也一本正经地回答店员，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她看到店员离去，立即把视线放回书上，然后突然望了我一眼，说：

    “什么？为什么你看到了？”

    不，不为什么。

    旅人经常充满自信地跟我说些不清不楚的话，我发现自己看到她不太一样的一面。

    那是开心还是寂寞？自己也不太了解那种心情的波动。

    在等红茶的时候，我又低头向她道谢。

    你今天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嗯？啊，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是穷极无聊才到书店。”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真的太幸运了。

    所以，咖啡的费用我来付。

    “你要请我吗？……不好意思。”

    她有些客气地说，我摇摇头。她大概觉得我们那样子很可笑，又放声笑了起来。

    她笑逐颜开的样子比起沉默不语更吸引人。虽然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捉弄了。

    “……你很开心吧！”

    嗯，真是很抱歉。

    我含糊地点点头，此时店员刚好把红茶端给我们。这家店很讲究，所以上茶的速度慢得可以。我把随杯附上的柠檬放进冒着烟的红茶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跟她在一起会这么安心？

    就像有一位要好的老朋友，觉得自己在这里很放心。那真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店里播放的怀旧音乐、红茶的淡淡清香和安详的气氛，让我感到片刻的满足。

    说起来，一直不说话也满尴尬的，于是我随便找个话题聊。真是稀奇。我不大会说话，通常尽量不开口。

    《彼得潘》是个怎样的故事？

    这是旅人提及好几次的故事，我有点兴趣。虽然曾经随便问了一下，其实并不知道它是怎样的情节。

    “怎样的情节——”

    旅人大概很怕烫，慢慢地啜饮着红茶，偏着头说：

    “你没看过迪士尼的影片吗？”

    什么是迪士尼？

    我问。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厉，僵在那里，好像看到什么怪物。

    咦？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迪士尼到底是什么？

    “……哎，算了。”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地说：

    “其实，迪士尼的电影和原着情节相差很多——也就是说，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或许不知道比较好。”

    她如此嘟哝着，用平静的声音朗诵似的说明给我听。

    《彼得潘》是英国的戏剧，作者是詹姆斯·马修·巴利（※JamesMatthewBurrle，1860－1937，英国小说家、剧作家。）。

    真是恐怖，旅人是在背书吗？她流利地背诵着。

    “彼得潘小时候迷了路，自此以后没有人找到他，他就变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迷了路就长不大？我不太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

    “这是个虚构的故事，不用钻牛角尖。总之，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和精灵叮当一起在异世界冒险，成为一群同样长不大的孩子们的老大。”

    一直都是小孩，在精灵带领之下，在异世界遨游……

    好像是死后的世界。是不是迷路的彼得潘死后上了天国？

    “……这种解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嗯，所谓‘童话’，就是一种综合的比喻表现，我想可以依各人喜好作解释。”

    嗯，是这样吗？

    “它有趣的部分。并非把彼得潘描写成无敌的英雄，而在于纯真无邪的另一面，有不能分辨善恶的任性性格。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彼得潘，它所代表的意义，是小孩子的象征，也就是小孩这个概念的象征。”

    旅人大概是兴致来了，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跟我说。

    “然后——彼得潘的宿敌虎克船长，是大人的象徽。虽然他被描写成专门镇压小孩的暴力化身，却有一副温文儒雅的绅士面貌。是必须拥有好几个不同脸孔才能谋生的大人的象征。”

    接着，她看了我一眼。这个自称永远的小孩的女生，啜饮着红茶，既温柔又哀伤地望了一眼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我。

    “而主角温蒂被彼得潘带到永无岛（※Neverland。），因而卷入了彼得潘和虎克船长的对决之中。经过最后的决一死战，她和彼得潘一起打败了虎克船长，原本是一个普通女孩的温蒂，因而在精神上成长成大人。”

    旅人低声威吓似的私语着。

    “结果，可怕的是，彼得潘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想要追杀温蒂。永无岛之所以只有小孩，是因为那些长大的小孩一个个都被彼得潘推落悬崖，和虎克船长的下场一样，变成嘀嗒嘀嗒鳄鱼的事物——结局令人很难过。”

    哇，那真是……不像童话，比较像恐怖片。彼得潘好像怪物。那个一心想打倒彼得潘的虎克船长，反而让人觉得是正义的一方……

    “哎，故事到此就结束了，根据作者的说明，这个故事是一种比喻。”

    ……也就是说？

    “这不是虚构而是真实的故事。是不愿长大的温蒂和一个在附近公园玩耍、叫彼得潘的少年一起编造的故事。也就是他们与虎克船长——大人的象征的对抗。可是，当温蒂看到彼得潘把想象的故事当真，而自认为英雄得意洋洋时，觉得自己不想变得跟那家伙一样，而回到了现实，所以心理上成熟不少。但彼得潘不允许有这样的事，他要温蒂继续再编下去，不让她结束这个幻想故事，所以他是个追赶温蒂说故事、不想长大的的笨小孩。”

    旅人随便说了一点感想，又面带讽刺地说：

    “我觉得彼得潘并不是真正的英雄，他不过是个无法区别虚幻和现实的小孩。他的宿敌虎克船长，也只是一个被社会瞧不起、在附近认真陪小孩子玩耍的大叔。”

    她有些落寞地凝视着远方。或者她并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在自我反省。

    “温蒂也救不了这样的彼得潘。永无岛、嘀嗒嘀嗒的鳄鱼、叮当以及令人雀跃的冒险——在天空翱翔的感觉都只是幻想。其实，这只是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奇异幻想中的故事。”

    她细心咀嚼着自己的话，喃喃地说。

    “现实既冷酷又无聊，永无岛是不存在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乏味的世界。谁都无法逃避这个比书本和幻想更无趣的世界。因此，才会变得相彼得潘一样，把幻想当成真。”

    可是，她好像失去所有的希望，显得很哀伤的样子。我想帮她打气——毫不考虑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不过——连我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在旅人看来——我说的话一定很愚蠢吧！

    可是，我认为即使是在梦幻的永无岛，温蒂还是很高兴能和彼得潘一起冒险。

    只有在那个时刻，即使周遭的人觉得他们非常愚蠢，彼得潘仍是一个带着精灵在天空翱翔的英雄，虎克船长依旧是一个凶暴、可怕的宿敌，而永无岛则是个不可思议、充满秘密的美丽世界。

    我觉得温蒂是快乐的。

    “……”

    我说。她空虚地笑了笑。

    “或许吧！”

    她嘟哝着，可是——大家都只是愚蠢的幻想。

第一卷 六、能当人的时刻

    ※※※

    六、能当人的时刻

    ※※※

    我写的小说《十姐妹》里面有十个人和一只怪物。那十个人彼此扶持，步上各自的人生。虽然她们有人谈恋爱、工作或偶尔吵个架，但都很努力地生活。

    那个怪物则不管这些，一个一个地把人吃掉。

    就像死亡般，毫无差别、毫无章法地把人一一吞噬。

    最后出现一位领导人，率领因疑神疑鬼而互相残杀之后幸存的四个人——不知何故，这个人被称为“旅人”，然后他们终于发现怪物的存在，前往最后的战场。

    省略了怪物和旅人决战的描写。

    因为，我想不出一个有趣的结局。

    我怕麻烦，就那样把稿子寄了出去，结果对方评论我的作品让人摸不着头绪，说“含糊的结尾反而让人有想象空间，很不错”，因而获得优秀奖。

    然后，出版社请我过去一趟——我和编辑谈了一下，他问我如果有结局，会是怎样的结尾？

    我偏着头思索了一下，说：没有结局，世界就这样结束了。

    ※※※

    我肚子痛，痛得醒过来。

    深夜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唔！

    我在铺着棉被的榻榻米上扭曲着身体，强忍着痛。今天身上当睡衣穿的窄袖便服正好是纯白色，看起来很像死人的打扮。心想真是不吉利，但肚子实在痛得要命。

    呜，呜！

    我的肚子里面好像有人用锯子在锯，从来没这么痛过。我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抓住棉被，咬紧牙关忍耐着。

    我摸着肚子，呼吸很急促。

    好痛。

    痛死了。

    呜呜！

    痛彻心扉，眼泪不禁簌簌地流下来。害怕体内的水分会因此流光。在伸手不见五指、静悄悄的卧室里，我独自饱尝孤寂，无助地呻吟着。

    救命。

    我快被咬破了。

    谁来救救我。

    ※※※

    “帮帮我们——御前江。”

    放学后，一脸愁容的小岛，双手在胸前合掌作揖，向不是神的我恳求。

    嗯！

    我说，看了一下手表，确定今天提早下课，不用赶回家。但这时她却突然恳求我，让人有点无法招架。

    虽然现在肚子还有点痛，但是只要不要太在意它，还可以忍受。小岛那张有事相求的脸和声音，反而让我觉得不安。

    怎么了？

    我歪着头含糊地问，心想问这么一下应该就足够了。但定眼一瞧，小岛后面还跟着一群面熟的同学，不仅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神了。

    嗯，你别再打躬作揖了！

    我用眼光委婉地诉说心中的不快。小岛战战兢兢看着我，代表大家开始说：

    “嗯，我们不是要在文化祭演戏吗？”

    好像是。

    “所以，小白他们三个人在写剧本——但进行得似乎不太顺利。”

    那就糟了。

    我点点头，心想，嗯，这件事与我无关，于是抓起书包站了起来。接着，不知何故，小岛决定跟我挑明：

    “所以，御前江，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什么？

    为什么我要帮你们。我是道具组耶！你们可以拜托其他人，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回家，因为我有门禁。

    我这么想着，但小岛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所以我又含糊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

    结果，小岛说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事：

    “——因为，御前江，你不是在写小说吗？”

    ……。

    嗯！

    我歪着头，盯着小岛。

    “小白说你有得奖。如果你会写小说，那么舞台剧的脚本应该也难不倒你吧！”

    得奖？啊，原来如此——群灰舍有出版全国性的文艺杂志，我没有隐瞒自己的本名，所以御前江真央就这么刊登在上面。哎，因为它是个不怎么样的名字。这么说——对了，我的照片也刊登出来了。

    对了，我刚才就一直想问小白是谁？

    我声音含糊地问，小岛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

    “咦？就是小白啊！武藤白，我们的同学。”

    武藤白？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总之，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

    她是偶然在文艺杂志上看到我的名字，听以才拜托我帮忙写剧本吗？真是找麻烦。嗯，我不妨坚持那只是同名同姓。

    我这么思考着。小岛微微一笑，说：

    “嗯，总之，小白他们下课后会在图书馆写剧本。所以，如果你愿意，请你去帮帮他们，就是这样。”

    我不愿意，我要回家。

    我转身背对着小岛。就听到大家的声音：太意外了，好了不起——得什么奖？害我窘得不得了。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奖。

    我真是恨死那个叫小白的同学，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可是——武藤白？

    我就是想不起她的睑。

    ※※※

    “……书很好喔！书真的很棒。它是人类的珍宝。”

    不知是偶然或必然，在回家途中又碰到旅人。我觉得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真的很稀奇，不禁多瞧了她几眼。

    她今天也戴着眼镜，嘴边绽放着微笑。

    连细微的部分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在她身边总觉得很安心。我在学校像个幽灵，在家像个傀儡，只有在她身旁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在学校，别人看到我不会跟我讲话，我也不跟他们打交道。

    在家里，我每天重复做着家人规定的事。

    而在这个宝贵的时刻，我能做我自己，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旅人，现在对我来说，你真是不可或缺。

    即使你是我的幻觉也一样。

    即使是虚构的也不要紧。

    现实是虚构的失败之作。出现在现实中的虚构，必定就线神的存在。旅人，我的神，我想和你在这个凹凸不平的农业区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夕阳余晖照在我身上，我心里正想着这样的事。

    “你不看书吗？”

    偶尔。

    旅人这样跟我聊天，我觉得很稀奇、很开心而老实地回答。

    不过，我都是看漫画之类的书。

    而且看得不多，平均一个月一本。

    “漫画？不错嘛！”

    旅人笑嘻嘻地说。

    “你觉得漫画和小说哪一个比较畅销？哪一个是大众比较需要的？最畅销的高格调文学和低俗漫画，实际销售量哪个多？”

    这个嘛——

    我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最近在书店看到一本少女漫画写着销售量突破一亿本的惊人数字。而提到小说，即使标榜为畅销小说，它的销售量也不到一千万本。

    “嗯，漫画和小说是不同类型的娱乐，所以不知能否单纯以销售量来做比较。我认为不必用看什么或选什么书来褒贬自己。低俗很好啊！‘萌’（※“萌え”，日本御宅族和其他动漫喜好者用来形容极端喜好的事物。）也不错。”

    萌？

    “哎，你不知道吗？嗯，不知道也不要紧。说到宫泽贤治（※1896－1933，日本理想主义的诗人、童话作家。）和‘萌’哪一个比较让人有向心力，这已是考量现实情况而萌生的。”

    旅人把细长的秀目眯得更细了，她微微一笑，说：

    “低俗一定比高格调强。我用‘强’这个字，是因为找不到其他适当的形容词——哎，其实也没关系啦！”

    然后，很稀奇地，旅人非常开心地问：

    “嗯，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庸俗的故事？请你告诉我。说不定是个有趣的话题。”

    ……。

    总觉得像是诱导性讯问。是心理作用吗？不擅言词的我，不知不觉地被她牵着鼻子走。该怎么办呢？

    我的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我并没有隐瞒，反而把看过的某个故事慢慢说出来。

    结果，旅人神色有些奇怪地说：

    “……太晦涩了。”

    这也没办法。

    我想不通，满脸困惑。旅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我觉得你的言论有点‘电波’（※日文用语，指异于常轨的言行。），所以你更能领略那种感觉。”

    什么是“电波”？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感觉好像被人瞧不起。

    我噘着嘴说。旅人又一睑严肃地开始苦思起来：

    “果真！书的影响力有那么大吗？哎，我也不确定——我不会怀疑书的绝对性，总之是思考上的问题。”

    旅人喃喃地说着，以一定的步调走着。虽然我觉得边走边看书很像怪胎，但她翻书的速度、迈步的调子和步幅，以及微微晃动的后发一直都没变，让人看了心醉神迷。

    我别开视线不看旅人，转而眺望道路另一侧。

    乡间小路到处长满了锯齿状的杂草。旱田和路面湿答答的，把脚下的皮鞋部弄脏了。黄昏的世界朦朦胧胧，看起来就像要溶解。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在我身边那个可靠、老实的旅人。

    旅人也看了我一眼。

    那是双深远的眸子。

    “——你觉得书和人哪一个比较强？”

    旅人喃喃地说。

    “这不是攻击人的话，只是一种概念，所以随便问问。”

    她啪地一声把看到一半的书阖上，和平常一样，用微弱、风一吹就会消失的虚幻声音说。

    “我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解所有的事。”

    她抱着书低语着。

    “没错，一切的事情。包罗万象的一切，真实世界的一切。像个贪婪的小孩——饿鬼。就是这样的饿鬼，才能知道一切。在资讯发达的社会，打从我们一出生，一切的知识都能搜寻获得，结果反而不想知道所有的事。以前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凝视着她。

    黄昏的旅人显得比平常更漂亮，漂亮得不禁让人觉得她很容易碎掉。

    她歪着头，一副不可思议地思索着：

    “该怎么做才能有效率地知道一切？因此，我赌上看书。不断地看书，或许可以知道一切。不过，书本上不是什么都写。找解释，也不是事事都说明。所以——从那时一直到现在，我不眠不休地看书，但——”

    旅人喃喃说着理所当然的事。

    “——书上的知识都是虚构的。吸收虚构的知识对现实没有用处。在这个现实中，认识一个朋友所获得的情报量，远比看几百本书来得多。知道这个事实，让人很讨厌，想抛开一切消失掉。书比不上人，书比人更脆弱。这种东西看再多都毫无意义。”

    她并不是自暴自弃，也没有特别哀伤，而是平淡地述说。

    “那么——为什么会有书？”

    旅人嘟哝地说，静静地凝视着我。

    “御前江真央，你知道吗？”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虽然我没跟她说过自己的姓名。

    啊，这个嘛，杂志——

    “你为什么要创作？为何要编造一个虚构的世界？”

    你这么问我也——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借此想逃避，飞奔到你们所创造的无数个幸福的虚构世界，虚构就是虚构，它并不存在，但你们却觉得自己好像能在那个虚幻的世界旅行？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虚构的故事。连电视和报纸都被虚构侵略，现实已经开始丧失了真实感。所以——即使这个现实社会是乏味的虚构的失败之作，也毫无魅力可言——你看，大家不是已经对现实感到厌倦了吗？”

    旅人呻吟地摸摸自己的手腕，嘟哝着。

    “……这样的世界是谁造成的？”

    我歪着头思索了一下。

    我无法理解，感到很困惑。

    嗯，虚构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现实是虚构之一——不就是虚构的失败之作吗？我们只是一群无法脱离那里的不幸人物。可是，世界不是很模糊不明吗？连细节都忘了塑造。这样的东西并不是真的，而是假的——这个现实，这个现实。

    “这样好吗？真央，只要我们还没死，我们就无法逃离现实。即使陷入书中的世界，我们的身体依旧在这里。”

    没错，我们是在这里。旅人的确在这个模糊的世界上。

    所以，旅人不是真的，是个幻影，是我想像出来的一个幻象。一定是这样。因为她不是真的，所以才能救我，只有在看小说的时候，能暂时忘却现实。对吧，旅人。旅人啊！

    “帮帮我——”

    旅人低着头喃喃地说。

    “真央，请帮助现实中的我。我——只有你一个人。”

    好。我也是只有旅人。

    所以，请你帮帮我。请你一直待在虚构的世界。

    ※※※

    然后，我回家照顾母亲，小心翼翼不要碰到父亲和哥哥。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间透口气时，群灰舍的负责人就打电话来。对方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讲话中断了好几次，但我还是大略明白对方的意思。

    对方提议我在群灰舍的杂志连载小说。

    他说群灰舍发行一本叫做《ash月刊》的杂志，名字非常简洁有力，不像一般的文艺杂志，里面刊载了为数相当多的作家的短篇小说和随笔。他还提了几个作家的名字，说明他们也在写书，但我知识不足，不晓得那些人是谁。

    那个负责人一直极力游说我，所以我只能乖乖地回答“是”或“是吗”。但我还是找到对方说话的空当，问了自己有点担心的事。

    ——《十姐妹》呢？

    不是修改后要刊登在杂志上吗？想来，对方也想立即进入作业程序，那不就要与新小说同时进行了吗？我简单地问。

    哎！

    真是伤脑筋。总之，我无法好好写小说，只是贪婪地信手写些自己不太懂的文章。就像饿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饥饿而不断吃东西。

    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在今天回家的路上，那个虚幻、好像即将消失的旅人。

    那个旅人低声地向我求助。

    我只是个软弱——靠不住的普通高中生。

    不管是偶然还是什么，我都不会写什么因果的文章，但现在突然有人要求我这么做。

    那么，

    那么，为了旅人，为了救她，我想使用那个力量，虽然那个力量很薄弱，但——我会尽全力去做。

    那个救我一命、有双细长秀目的女生或许是个幻觉，但我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才像是个人。

    我应该还她这份恩情。她向我求助，我想帮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个地步或能够做什么——

    因此，我答应负责人的提议，难得明确地回答：我会考虑一下。对方听了我的话好像松了口气，非常高兴的样子。

    旅人，

    我想要帮虚构的你回到真正的世界。让迷失在这个只是失败之作的虚构的现实的你，回到你应该存在的世界。

    什么题目都可以。

    内容不拘。

    不过——我要以旅人为故事的主角。茫然失措，为这个编坏的现实而烦恼的旅人，我要助你一臂之力，尽量让你幸福。

    我如此发誓，打开电脑开始构思。

    我想起不知是什么时候谈过的话，把题目定为“饿鬼的小孩”。

    你认同我有个饿鬼的小孩。你一定能打败栖息在我体内的这个怪物。就这么办。这样就好。

    旅人，请杀了我的饿鬼。

    请你务必——帮助我。

第一卷 七、泡沫

    ※※※

    七、泡沫

    ※※※

    《十姐妹》改稿案。

    ·人物的心情不明，请增加心理描写。

    ·人物的外表描写不足，像是透明人。至少要清楚标示出年龄和性别。

    ……。

    ※※※

    最近的世界很怪异吗？我的头脑很奇怪吗？

    “御前江。”

    当我稍微沉醉在奇妙的现实里，觉得恶心时，总是一脸开朗的小岛突然叫了我一声。

    县立香奈菱高中的教室，有几个学生在准备文化祭，而我正在填写困难无比的“升学希望调查”表，勉强捏造了前三志愿的学校后，才抬头望了她一眼。

    香奈菱高中的偏差值很微妙，这附近大部分的学生就像升学学校的分类般，都想上大专院校。因此，学校很热衷做升学调查，连跟升学考试尚无直接关系的二年级的我们，也必须像这样考虑将来的出路。

    将来、未来、明天。

    嗯！

    不敢想像会有那么顺利。

    “御前江，怎么了？你——脸色不大好喔？”

    小岛满脸担忧地注视着我。我总不能老实跟小岛说同学最近看起来好像涂鸦一样，但为了让她放心，我含糊地笑了一笑。

    没错，文化祭快到了，周遭同学好像开始有些变形。平常觉得他们透明、模糊不清，现在却是一清二楚——因此他们的身影看起来很像“涂鸦”的样子。就像自己画的自画像，感觉有点虚假。

    文化祭这个“事件”即将来临，我觉得大家都努力想当“登场人物”。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记得谁是谁，这下子又全部搞不清、弄混了。

    我能勉强认出哪一个是小岛，全因她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会轻松跟我交谈的人。

    像剪纸般轮廓复杂的小岛微笑着说：

    “御前江，你看起来很没精神耶！你讨厌这种事吗？”

    我歪着头思考着，小岛点点头，说：

    “文化祭。”

    没有。

    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心想，只是大家的形状都变了，让人觉得不太舒服。我决定把升学调查表交到讲台前就回家。因为，老师规定今天必须写完才能放学。

    得快一点，门禁的时间快到了。

    我要回去了，再见。

    我拎起书包，向小岛点头示意，就往教室的大门走去。

    “等等。”

    我一开门，她刚好追上来。

    “我们一起回去。”

    可是，我含糊地偏着头，不禁向这么拚命跟上来的小岛提出疑问：

    小岛，我们回家的路不同。

    “嗯……不过呢，”

    小岛的语尾不是很清楚，她看了我一眼，开始走到走廊。不久，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跟上去。

    “御前江。”

    她欲言又止地问。

    “你讨厌我吗？”

    没有。

    我说。她表情复杂地走到鞋柜前。好，我们一起回家吧。农业区在南边，住宅区在西边，方向完全不同。我又这样说了一遍后，就从小岛身上别开视线，径自往农业区走去。

    今天旅人会在吧！

    最近每天都和那个不可思议的女生不期而遇。待在她的身边，是我唯一感到幸福的时刻。今天我们会聊些什么？不妨跟她谈谈有关同学最近看起来有点变形的事。

    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何故，小岛走在我旁边。

    小岛？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她很坚持地说。我只能含糊地点点头，说：是吗？

    ※※※

    咻、咻、咻！

    黑暗中，我用除臭喷雾器对着躺在床上的母亲不断喷洒。心想只要关上拉门就没问题了，但还是会想到父亲和大哥在家，所以立即打消那个念头。

    不行。

    我摇摇头。

    还是——不好。

    “啊，御前江。”

    我走到玄关，脱下鞋子，看了一眼穿着制服呆站在门前的小岛。她神情恍惚，望着房子的大门。

    她信步走在铺着石板的空旷院子里，张着嘴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偏着头问：

    怎么了？

    “没有，你家比我想象中还要大，看起来好像豪宅。”

    乡下房子。

    “乡下，我家也是在香奈菱。”

    我家是在香奈菱的乡下，而且是农业区。

    真是不知所谓的回答。我想不透为什么小岛要跟着自己回家，不禁嘟哝着：

    不好意思。

    “咦？”

    你不能上我家。

    “嗯！啊，不——是我自己硬要跟来的。”

    所以，“咦？”

    我牵着一脸困惑的小岛的手，开始走在被夕阳微微染黄的农业区路上。这条路又空旷又荒凉，除了我家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和小岛一同走着，风景渗进我的鼓膜。

    小岛，你找我有事吧？

    “咦——啊，嗯，有吧。”

    如果不会花很多时间，我可以外出一下，所以希望你边走边说明来意。

    我如此稍作说明，看了小岛一眼。她那像小孩子画的天使或公主般的脸颊，不知何故涨红起来。

    抱歉。

    我还是道了歉。小岛夸张地挥挥手，说：

    “哪里哪里，是我自己硬要跟来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岛腼腆地开始玩弄起自己的手指。

    我总觉得自己不太会、也不习惯讲话。

    “御前江。”

    小岛一脸严肃地瞪着我。或许是因为和她可爱的外表不太相称，所以她的脸颊变得非常有趣。

    “或许——我们更要好的话，嗯——”

    不晓得她在说什么。小岛烦恼了几秒：

    “——你能不能把那个障碍物除掉？”

    障碍物？

    我歪着头说。小岛有些慌乱地挥挥手：

    “嗯，你不知道吗？那个，像这样，前面突然飞来一支枪或一支箭。”

    飞过来？

    我点点头说。小岛的双手突然开始演起哑剧，笑着说：好像前面筑了道墙，就是这样的感觉。

    “像这样，用那道看不见的墙把它挡回去、防御的，就是障碍物。”

    障碍物。

    “它在御前江的周围展开。”

    嗯！

    我又歪着头装糊涂。我明白小岛想说什么。她想说的是，我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吧！小岛，请你明说，我不会生气。你的比喻是在很难懂。

    嗯！

    我抱着胳膊沉默不语，思考着各种无聊的事。可是，我的个性就是这样，没办法。我不认为自己一开始就能和大家和睦相处。像现在这样能和小岛随便聊聊就很幸运了。

    我不发一语，小岛垂着眉，一脸困惑的样子。

    “嗯，嗯，那个，御前江，你讨厌我吗？”

    没有。

    她刚才好像就要问这个问题，我老实地回答，小岛很认真地问：

    “那么，你喜欢我吗？”

    不晓得。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歪着头想了一下：

    ……不知道。

    我又说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喜欢”、“讨厌”这两个词，但不晓得那是怎样的感觉。那是真的吗？人真的有那种喜欢谁、讨厌谁的机能吗？那不是捏造的感情吗？用语言定义的那种不明原因、模糊的情感，大家不是只是随便说喜欢或讨厌吗？

    大家那一样。

    大家那是因为在虚构的故事中太重视喜欢或讨厌的感觉，才错认那是很珍贵的感情。而且对这个现实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心情吧！

    我是这样觉得，无论喜欢或讨厌都无所谓。

    我歪着头，呆呆地思考小岛的问题，她对我嫣然一笑，说：

    “那么——你喜欢我啰！”

    说得很简单的样子。

    “你不知道，那我帮你决定好了。我呢，很中意‘喜欢’的感觉。虽然我讲得不好。嗯，喜欢不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吗？如果觉得大家都喜欢对方，那么，这个世界不就很平和了吗？你觉得呢？这不是很棒吗？我是这么认为啦！”

    的确。

    我频频点头称是。如果每个人都喜欢对方，那一定会是个很美好的世界。我很佩服。

    不过，小岛，如果大家能够彼此喜欢，这个世界一开始就不会充满杀暴戾之气。而且，所谓的“爱”或“喜欢”的感情，有时会变成一种凶器——它会突然剌你一刀，让你血流成河、五脏俱裂。

    当你五脏俱裂，腹中空无一物时，就会心怀饿鬼。

    如果爱能使世界和平，我和母亲的关系就不会那样。

    ……。

    嗯，觉得自己尽想着令人讨厌的事。

    不行。抛开令人讨厌的事物吧！好，用障碍物。

    “御前江？”

    小岛担忧地望着我，大概是觉得我低声嘀咕的样子很奇怪吧！为什么你能那么直接看着别人呢？你的世界里的人有那么美好吗？

    我不懂。

    我每天都试图忘却构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才能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活下去。小岛，请你不要用那么锐利的爱刺痛我。我体内一定是塞满了坏东西。

    请你住手吧！

    请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

    我要裂开了。

    “……御前江。”

    小岛歪着头问。我在她旁边总是装出开朗的样子，并露出虚假的微笑。我想应该有显露出来。我相信自己的表情。

    我们走着走着，没有多交谈。不久，可以看到香奈菱高中了。

    我很怀疑自己那双极不可信赖的眼睛。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在校门口附近——当然没有人在通往农业区的南门走动。因此，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频频看着校园，好像在等人。

    是旅人。

    我立刻发现是她，想出声叫她。

    可是，叫不出来。不对。我摇摇头。不对。旅人，不可以。旅人，你的表情不要那样。

    打从我们第一次碰面，你就完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嗯，那不是——”

    你是那么漂亮、美丽，和我不一样，能正确地掌握这个世界。

    “一年级的，”

    你一定——是我，是我创造的。

    是我创造的一个完美的幻影。是我的世界的救星。

    “林田吗——”

    我赶紧捂住小岛的嘴巴。小岛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小鸡，惊讶地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不要说。

    我压低声音说。

    别讲。

    “……御前江。”

    不可以。旅人必须是个幻想。她必须是个完美的人物。正因为她是完美的、正确的、醒悟的，所以她才能引导、帮助——情绪不稳定的我。

    不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旅人不可以等我。她是每天命中注定般出现在我面前，像神一样告诉我实话的幻影。她一定是我编造的、在这个虚构的失败之作的现实中，唯一完美无缺的虚有人物。所以，所以——

    所以，你的表情不要那样。

    你不要一副可怜、受伤的样子。

    “啊……”

    走着走着就来到校门口。旅人发现我，脸上露出微微的喜悦之情——然后，她看见走在我身避的小岛。

    “……”

    默不作声。

    “……抱歉。”

    她小声地说，开始走在农业区凹凸不平的道路上。

    请你不要道歉，千万不要。这是错的。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的做法，请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请你改过来。这是错的。为什么你一脸哀怨？为什么你无精打采地走着？这是错的，旅人绝对不会那个样子。

    “林田同学——”

    小岛说出某个人的名字，

    “——御前江，那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不是，不是。

    “那个人是危险人物喔！听说她叫林田——”

    嗯！

    不可以——小岛请你住口。不要再说了。

    “嗯，她跟我们读同一所学校。她读中学的时候很有名……”

    嗯！

    “■■■”

    嗯——嗯！

    小岛，对不起。我偶尔也会受不了。

    ※※※

    “听说她叫林田。嗯，跟我们读同一所学校。她念中学的时候很有名……想死，想自杀。她在学校也自杀了二、三次，引起很大的骚动。好讨厌。哎，错不了。刚才你看到了吗？她的手腕——好恐怖，伤痕累累。御前江，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们之间的事，如果她对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不可以听她的喔，报纸上也有写，集体自杀的人增加了。我不太明白岛什么他们那么想死？活着真的那么糟吗？我不懂。总之，林田就是这样的人——”

    住口。

    ※※※

    ……………………

    ……

    我的记忆飞离了那个地方。

    等到发觉时，我正坐在房里，面对着电脑。我不知道小岛后来怎么了？我对她做了什么？我们一定就那样分手了——我是独自回家的吧！嗯！

    衣服不知是在何时换上的，换了那件像死人装的窄袖便服。这身打扮在冬天会觉得冷，但现在的季节穿很舒适。而且，也可以直接穿着睡觉。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我打字的速度不快，大概比小说家的平均打字速度慢很多。不过，自己很少让手指停止打字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一定会觉得我像一台奇怪的机器吧！喀哒喀哒，喀哒喀哒，我以一定的速度动着手指。

    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概很镇定吧，其实内心极度焦躁不安。

    快一点。

    一股催促自己快打的冲动，在我的皮下窜来窜去。

    快点完成虚构的故事。

    ※※※

    我望着天空。

    虽然现在是春天，夜间的空气还是很冷。我披了件短上衣走到屋外。大概是因为我家附近很少有其他住家，环顾四周也感觉不到有人的样子，所以即使是这身打扮，也无需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想见旅人。

    我如此想着。坐在我家对面的石墙上，两只脚晃来晃去。望着一轮明月，总觉得心底缺少了什么。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想要填补那个欠缺的部分。然而，那个缺陷无论怎么填都填不满，令人着急、不舒服，无法冷静下来。

    我望着月亮。

    可是，看不清楚。这个只是反射太阳光的小小卫星，好像觉得自己微弱的月光很可耻似的躲在云层中消失了。

    我望着云。我很了解风的动向。地球是活的，世界是动的。即使没有故事，它还是生生不息地往前移动。啊，在这里面把自己定义为故事的一部分，一板一眼地生活的人，实在很不自然。

    我认为上帝不该选择人类为世界的登场人物。

    我想去虚构的世界。

    我觉得很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到前方，一直凝视天空，肩膀会酸痛。

    突然间，有道刺眼的光线照在我的脸上，害我差点从石墙上摔下来。

    我设法保持平衡，看着前方。

    那道摇摆不定的光线逐渐向我靠近。好像是手电筒。这附近迤盏路灯都没有，夜晚漆黑一片。不过，也没有时间多想。

    所谓“手电筒”，也就是说有人拿着它走路。

    这么晚还在外面晃的人，不可能恨正经。而我又是这身打扮，还是赶快回家为妙。

    我这么一想，勉强从石墙上爬下来，那个手电简的光线又照在我的脸上。很刺眼，我不禁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缩着身子。

    结果，在那道光线靠近的同时，也听到一个声音：

    “谁在那里？”

    是女孩子恬静的声音。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对方是女生，我多少松了口气。事到如今再逃跑未免有些奇怪，所以就一直站在原地。这里是我家，自己又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望一望天空。所以，没有必要躲起来。

    不久，那个边走边照手电筒的女生在我面前停住脚步，一脸惊恐地说：

    “……你是鬼吗？”

    不是。

    我立即回答，然后想到自己这一身死人装扮好像没有说服力。接着，我瞧了一眼那个毫无惧色说着话的女孩子。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虽然四周很暗看不清楚，但她白皙的肌肤像雪一样白——大概在慢跑吧，一身轻便的打扮，还把头发束在脑后，很有运动风的感觉。

    “咦？你是御前江吗？”

    那个女生用手电筒照我的脸。灯光很刺眼，我却想些没有意义的事：光线在黑暗中也有杀伤力。

    你是哪位？

    我简短地问。那个女生惊讶地把手搁在她的纤腰上，报上自己的名字：

    “咦？嗯——我叫武藤，和你同班。”

    不知道。

    ……咦？好像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不过，从她的语气看来，好像是班上的同学。最近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知道我，这让人很困挠。难道是自己太不会认人了？

    我这么想着，武藤拿起挂在肩上的毛巾拭汗，问：

    “那个，御前江——你在附近有看到小岛吗？”

    小岛？

    不知何故，武藤的神情越来越模糊，我歪着头看着她，感到不解。

    “她没跟你联络吗？嗯，小岛好像没有回来。所以，我趁慢跑时顺便找找看。啊——我是田径队，夜间训练是每天必做的功课。”

    ……。

    小岛——

    还没回家？

    不知何故，我觉得很冷。

    武藤一脸讶异地看着表情僵硬的我，叹了一口气，说：

    “嗯——就是这样，如果你看到小岛，麻烦你跟她家里的人联络一下。还有——只有竹宫、吉乃那些和小岛要好的女生知道小岛不见了，所以请不要泄漏这件事。事情闹太大不太好。”

    瞬间，她试探性地看了我一眼，我歪着头无法做任何回应。

    “……那么，御前江，我们学校见了。”

    武藤轻轻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我默不作声，她突然转过头来说：

    “那个，御前江……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咦——

    “你流了好多汗。而且——你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差。”

    心理作用吧！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因为吃了太多食物。

第一卷 八、请勿侵略

    ※※※

    八、请勿侵略

    ※※※

    天空下着雨。我不喜欢下雨。因为，旅人软绵绵的声音会被雨声盖过去而听不到。无法交谈，本来就会有隔阂，但我们连修复那个微妙龃龉的方法都没有。

    没有铺柏油，凹凸不平的道路又湿又滑，我的白皮鞋都弄脏了。天空布满乌云，整个世界被雨水弄得脏兮兮的，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不可靠、不确定。

    旅人总是像盏明灯指引着我，她今天也变得模糊不清，让人非常沮丧。

    旅人！

    我叫了她一声，旅人以一定的的步伐走在我前面，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天我们分手的方式有点僵，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和她恢复原来的关系。我想了许多方法，但都因种种理由而放弃。

    雨依旧下着，身体冷得像要冻僵似的。

    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像是永无止境的路上。

    不久，看到香奈菱高中的校舍，旅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

    快要哭了的样子。

    ※※※

    我无精打采地上着课，并不是特别喜欢下雨。却一直望着窗外。肮脏的雨水把窗子弄得脏兮兮，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我觉得很冷，同时又感到肚子痛，只好微微低着头，把视线调回黑板上。

    讲台前面有一个空座位。小岛应该坐在那里，现在却看不到她的身影。就像昨天武藤所说的，小岛失踪了。

    根据老师的说法，小岛的父母曾打过电话来，说她有点感冒，所以请假没来上课，因而没有造成多大的骚动。我不清楚她是否真的感冒请假，或者是她的父母为了掩饰她行踪不明才这么说。也许武藤知道详情，虽然就读同一班，但怎么找还是看不到她的身影。

    “……喂！”

    隔壁的男生撞了我的手肘一下。

    我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他硬塞给我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我觉得在手机大行其道的这个时代还传纸条，实在落伍。读国中的时候还常见到，但现在大家都是寄电子邮件。

    我略向那个男生点头示意，小心地看着纸条，不让老师发现。令人意外的是，那张纸条是写给我的，上面还署名“给御前江真央”。

    “午休，在图书馆。”

    在图书馆？

    在图书馆是什么意思？是叫我过去吗？后面的字句被省略掉了，语意不太清楚。而且也没署名寄件人，所以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歪着头看了一眼那个传纸条给我的男生，刚好他也望着我，却猛然别开视线。我的眼神有那么凶恶吗？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到口袋里。

    雨还在下。

    ※※※

    我就读的县立香奈菱高中没有学生餐厅和福利社，大部分的学生都是自己带便当，或到便利商店买面包吃。我不太喜欢吃东西，午餐只吃一个自己做的饭团，但吃到一半觉得很不舒服，就没再吃了。我觉得肚子很胀，实在没办法再吃下去。

    我用吸管喝了杯铝箔包的茶，吞了颗从家里带来的胃药。这是我最近每天都会服用的成药，不晓得有没有效。

    茶只喝了半杯，就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把吸管塞进铝箔包内，用透明胶封住吸孔后，丢到垃圾桶。

    然后，我往图书馆室走去。

    二年级的教室在三楼，图书馆在二楼。我没有多想什么，信步走到位于呈Y字型的校舍底边的图书馆。

    我有点气喘吁吁地走到图书馆，这时，拉门嘎啦嘎啦地打开了。室内开着暖气，窗户玻璃看起来有点模糊。

    图书馆的色调有点像托儿所的。

    正面是新书专柜，旁边设了一个所谓“本月为三国志！”的特别柜。其余的部分大致是书架和长桌。我是不清楚其他学校的图书馆，但是我觉得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布置得不是很有特色。

    叫我来这里的人到底在哪里？纸条上没有署名，所以不太清楚。只好姑且站在原地，四下看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隐约听得到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我没料到会看见她。

    “啊……”

    她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书架前面。

    那双细长的秀目正漠然地看着书脊，然后她的视线朝呆站原地的我望过来。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低下头去。

    令人发窘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旅人！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连她的家庭和年纪也不晓得。我故意不知道。她是一个完美的虚构人物，如果硬是把现实的称呼和数字加诸她身上，这个幻想就会破灭。我觉得那对我和我的世界来说是很糟糕的。

    可是，没错，她和我一样，都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像这样在校内不期而遇也很自然，更何况这里是图书馆。我为什么没有立即把这个满是书本的场所和旅人联想在一块？

    我想叫她，张开嘴巴，却和她一样无法找到适当的话语。我如坐针毡地转过身去。不可以，我不能和她在现实中碰面。她是旅人，应该像精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晨雾笼罩的上学途中，以及黄昏时分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我不能再学校遇到她。

    那个观念强迫我直接往图书馆门口走去。我决定重来一遍，装作没看到她。应该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

    我想把这个先是改成虚构。

    我要让旅人成为虚构故事中的主人翁，让这个虚构的失败之作——现实，升华为故事。借着变成剧中的登场人物，让现实看起来不像现实——

    我不懂。

    不太明白。

    我打开图书馆的门，正准备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面时。

    “——■”

    我——看到了。

    “■■■”

    ※※※

    怪物！

    那是怪物。我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我的身体不住地打哆嗦，喉咙抽筋，全身布满了恐惧。我强忍着不尖叫出声，但无法正确思考，只觉得害怕。

    呜！

    什么？

    呜——呜！

    这个恶心的怪物到底想干什么？

    呜哇！

    我大声尖叫，敌不过本能的恐惧，转身拔腿就跑。我身体的某一部分觉得不妙，太危险了。

    不能牵扯上它。

    “——■■”

    虽然我这么想。

    但是那个怪物自然抓住我的肩膀，阻止我逃跑，依旧用我听不懂的声音说着什么：

    “■■■”

    它是一个可怕、没有固定形状的怪物。而且是透明、完全地透明。那个透明的怪物身上到处涂满像油画颜料的色彩，因此勉强能辨别它的形状和人类一样。

    我记得它。它是——我以前在走廊上撞到的那个恐怖怪物。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的怪物会在这所普通的学校里乱逛？

    我这么想着——突然，

    “■■了？”

    那个怪物的发音变得很清晰。

    “……■对不起。是你叫我出来的。”

    它的样子——不可思议地变成那个面善的女生。雪白的肌肤、小蛮腰和一双美得出奇的眸子。

    “御前江，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她——武藤眯着眼睛讶异地问。

    “你有点反常喔？”

    ……。

    说我反常，你才有点反常吧？方才的现象是怎么回事？你，你真的是武藤吗？

    我多想这么问她，但我还是沉默不语。武藤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

    我不晓得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怕得发抖，武藤则以极其冷静的声音说：

    “御前江，你知道小岛什么事吧？”

    ※※※

    我——不太懂。

    脑子里有一股灼热的热气，令人昏昏欲睡——感觉这好像不是现实。我不禁对自己模糊的思绪感到头痛，听着武藤讲话，左思右想就是无法理解她的话语和虚幻的自己。

    “……”

    接着，武藤突然眉开眼笑。一脸抱歉地说：

    “对不起。”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没什么，因为我以前几乎没跟你讲过话，现在突然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你应该会很困扰吧！很对不起。嗯——我们先坐下来好了。”

    武藤大概发现图书馆里的人都在注意我们，所以她使了个眼色，催促我到她占好位子的桌椅那儿去。

    我觉得很困惑，求救地看了旅人一眼，但她只是怯懦地望了我一眼。

    看到她的表情，我觉得自己的心刺痛了一下。

    我实在不懂。只是——觉得有些寂寞。

    “啊，坐这边。”

    武藤发出有点像大叔的吆暍声，立即坐定。一直站着也很奇怪，于是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来。近看武藤，但觉她娇小玲珑，就像易碎品。

    她想了一下，露出健康的微笑，多变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开朗：

    “那么，为了加深彼此的印象——先谈谈我自己好了。”

    她说着，双手交握，轻柔地放在桌上。

    “我呢。就像你看到的，是个健康宝宝，每天闲扯、看得很开的人。”

    她像是自嘲、讽刺地说。

    “嗯——所以呢，我讨厌这样的气氛。也就是死气沉沉，沉重、阴暗、痛苦。”

    ……。

    我安静、乖乖地听着武藤讲话。不晓得她到底想说什么。小岛的确不见了，而且最近感觉有点怪。

    “所以！”

    武藤身体的一部分慢慢地扭曲了，那个怪物的可怕皮肤——微微露了出来，既丑陋又恐怖。

    啊！

    我惨叫一声，身体缩成一团。这是——

    我不知道这个现象、这个奇妙的光景到底是什么？

    我紧握双拳放在膝上，不停地直打哆嗦——武藤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小岛失踪是你害的——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啊！

    “很抱歉，我不是真的想说这种话。”

    原来如此。

    我有点明白了。

    自己把武藤看成怪物的原因，一定是——

    “起初我就觉得有点奇怪。我跟小岛说，你——和我们有些不同，不可以跟你走得太近。可是，小岛人太好了，还是主动找你讲话，亲切地对待你——结果你——”

    武藤话讲到一半就不讲了，她摇摇头说：

    “……嗯，虽然没有人拜托我，但我在这里谈论小岛的心情并不公平。”

    我——不太明白。

    “总之，你对小岛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可能——超乎你的想像。”

    小岛？

    真的是这样吗？我在你心中是重要的人吗？

    她总是开朗地找我这个独行侠讲话。

    小岛——现在在哪里？

    我的肚子又抽痛起来。

    “小岛是——”

    武藤一脸疲惫地垂下眼睛，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

    “或许你也知道——她是个谈起恋爱就会变得很盲目、钻牛角尖、走极端的人。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她都是全心全意奉献自己的一切，却也失恋好几次，搞得自己遍体鳞伤。她真的很认真地在爱对方。可是，她却遭到对方背叛，得不到应有的对待。”

    武藤把手搁在胸口上，神情很严肃。

    啊，我终于了解她真的很重视小岛。我一定没有她这么漂亮的眼睛，也绝对不会发出像她这么直率的声音。

    “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小岛。”

    武藤的身体——眼看就要变成怪物了。我害怕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氛，但我还是决定听完她的话。

    我觉得自己不可以忽视它、逃避它。

    因为她的热忱。

    “所以，御前江。”

    武藤声音尖锐地说：

    “请你帮我把小岛找出来。她一定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你。没有其他人——她只等你一个人。”

    她低着头叹了口气，又补上一句：

    “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或许你有些地方不太了解——但是很抱歉，我只能将这么点。”

    ……。

    接着弥漫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默。武藤默不作声，我也无法回应，只能一味地吸着某种讨厌的东西溶解掉的空气。

    我突然有一股强烈想逃跑的冲动，却动弹不得。一看到逐渐变成怪物的武藤，我整个人就像被绳子紧紧捆住般，无法用自己的意志力移动。好可怕。

    我——怕这个人。

    不，其他人、所有的人都很可怕。

    ————。

    啊！

    啊？

    我好像——想到什么讨厌的事。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远离人群的？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怕人的？

    “真央！”

    突然——我的手感觉热热的。是某个人的体温。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到旅人一脸焦虑地抓着我的手和肩膀。

    旅人？

    “够了——”

    武藤也发现她，吓了一跳。对于突如其来的第三者，好像不知做何反应的样子。

    旅人瞪了她一眼，手抖得很厉害，甚至传到我身上。

    “够了，真央——”

    以下的话不成句子。然后，旅人把我拉起来，使劲地把我往图书馆的门口拉过去。我很困惑，只能来回看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旅人，和目瞪口呆地目送这一切的武藤。

    旅人的手既柔软又温暖，感觉很像人类。

    不知何故，我感到有些哀伤。

    ※※※

    正午时分的乡间小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雨已经停了，田埂上湿漉漉的。我们穿着拖鞋就从学校跑了出来，脚下沾满了泥泞，脏兮兮的。可是，旅人毫不介意，拼命往前跑。我的脑袋乱哄哄的，偶然往下一看，发现拖鞋和袜子早就脏得一塌糊涂。

    我们不知不觉地离学校很远了。尽管如此，我们还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依旧继续跑着。

    天空仍残留许多乌云，旅人大概是用尽体力，突然停了下来，弯着腰，气喘吁吁：

    “……呼——……呼、呼。”

    我也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旅人，脚步的肌肉沉重得要命，心脏像打鼓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为什么——要这样拼命跑？

    我歪着头注视着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旅人。然后，她大概镇静下来了，那双细长的秀目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

    “……呵呵！”

    并嘟哝了一句：

    “好恐怖。”

    然后，她大概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我的手，慌忙把手放开，腼腆地笑了笑，说：

    “对不起。”

    昨天——我们以糟糕的方式分手时，她口中也念念有词。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整理一下仪容。

    一阵温暖的微风拂来，吹起旅人绑着的头发。

    “很抱歉。或许——我做了很愚蠢的事。你大概被我吓了一跳，很生气吧！可是——”

    她有点拼命地紧握双拳放在胸前。

    “我就是没办法看见真央困扰的样子。”

    啊——

    我现在才理解地点点头。

    她——旅人是来帮我的。她把我从武藤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的煎熬中解救出来。

    很可怕吧！你那么拼命拉着我的手，为了我而行动。

    我可以理解，感到一股不可思议和空虚的感觉——但我还是很开心，也有点慌乱吧，只能笨嘴笨舌地道谢：

    谢谢你。

    我又重新握住她一度放开我的手，低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旅人好像有些笨拙地把身子扭向一边，不知何故凝视着遥远的天际。我们在杳无人烟的乡间小路，手牵着手。默默无语地站着。外人看来，一定觉得我们两人很奇怪。

    而被我们留在圆书馆的武藤大概傻了眼，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吧！不过——即便从表面上来看有多愚蠢，有多莫名其妙，我们现在的确处于某个故事之中。

    并不是发生爆炸，也没有凶杀案和法术。与高居现实之上的虚构的众多事件相比，它只是个极其老套的事件。

    她对困扰的我伸出援手。

    像彼得潘一样地赶来救我。

    这绝对不是夸大其词。

    至少——我很感谢旅人的行动。

    至少是这样。

    “我还以为……雨停了。”

    旅人举起一只手，眺望仍有着朵朵乌云的天空。雨并不是停了，只是阴雨暂时歇息。没多久，雨水就哗啦哗啦地滴在我的肌肤和制服上。

    “我们——回学校去吧？”

    旅人有些空虚地说，我摇了摇头。

    她发着呆，这次换我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我不是拉她往学校的方向，而是朝着越来越荒芜的地方走去。

    “怎么了？要去哪里？”

    我越过肩膀看了她一眼，提出一个建议。

    从这里到我家很近。

    我们去避雨。有点——不想回学校。

    “喔！”

    旅人有些放弃地点点头。

    “那么——听你的话，就这样吧！我们快点走。好像要下大雨了。”

    她嘟哝着。天空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老远就听到轰隆轰隆的打雷声。那个令人讨厌、忧郁的远雷，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就像在我肚子里蠕动的饿鬼的孩子搔我胃壁的感觉。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平常总是固执地不让任何人接近我家，但为什么我会邀请旅人回家？

    我是对她有什么请求——什么希望，才会拉着她的手走回去吗？

    ……。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下意识想引起她的注意的举动。

    那个时候，我一定只是想请旅人帮助我。

第一卷 九、永无岛

    ※※※

    九、永无岛

    ※※※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一起。天空又开始下起大雨，世界变得一片朦胧，就像没有写景的不完美的故事。

    所以，我们只能互相挨着肩往前走。哗啦啦的雨声自然会盖过谈话的声音，我们不发一语地一直往前走。

    那是一种像在天空翱翔、有些不安但又令人兴奋的感觉。

    “……这里吗？”

    不久，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即将结束，我所熟悉的住宅——从雨滴的缝细间隐约浮现出轮廓。眺望它灰暗的外观，不知何故，我觉得有些沮丧，但已经走到这里了也不能折回去。我点点头，说：

    对。

    “好大的房子啊！”

    她说得没错。

    不过，我听了也没多高兴。

    房子的大小，只要有能让我容身的最小空间即可。就像被雨水隔出来的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一样，优雅的世界即使仅有弹丸之地也足够了。

    请进。

    我随便打开俗气的锁，挽着旅人的手走进家门。我的肩膀直打哆嗦，喉咙干渴，好像在害怕什么。

    尽管如此，我也无法放开她的手。

    “……真央？”

    旅人大概是发现我很害怕，所以偏着头问。

    我发觉——自己在心里跟她说：

    旅人，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

    不管你看到什么，请你不要讨厌我。

    ※※※

    事到如今我才想，这时必须邀她到家里来。

    到目前为止，我家真的是“永无岛”。

    如果能一直待在没有人看得见、触摸不到的模糊世界就好了。

    ※※※

    我们被淋成落汤鸡，雨水不断地从大腿和指尖滴下来。制服吸收了水分，变得很重，布料紧贴着身体，很不舒服。

    我去拿毛巾——我跟一直站在玄关的旅人这样说，心想或许去泡个热水澡比较好。感觉已经冷到骨子里去了。

    从木造墙壁那边传来有些遥远的雨声。

    很不可思议地，自己在家时常感觉像是奇异地被排除在外、五感迟钝那种毛骨悚然的气氛不见了。

    布满尘埃的窗框、嘎嘎作响的走廊、一闪一闪的日光灯，我的家——竟然是这么污秽的地方？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到这么细微的破绽？

    好像有人在家。

    是哥哥还是父亲？现在那股妖气不知何故远离了。

    我到更衣室拿了一条刚洗好的毛巾，经过走廊准备回到旅人那儿去。不知怎地，我心里很急，越走越快。觉得自己想大叫，而且肚子很不舒服。

    这里明明是我的家，为什么感觉好像另一个世界。

    不——现在它好像被重新绘成不同的世界。

    “谢谢……怎么了？”

    旅人接过毛巾擦拭身体，一脸讶异地问。

    嗯，我伯她那种表情，无力地摇摇头，说：

    没什么。

    我也擦掉自己身上的水，打开走廊的灯，向她招手，说：

    请进。

    当然只用毛巾擦拭没多大用处，还是擦不乾。我对着没拿书本就好像失去平衡的旅人微微一笑，告诉她可以安心地待在这里等衣服干。

    “有怪味道。”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有些疑惑地说。

    什么？我正要到自己的房间准备衣服，听到她的话，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但她一语不发地望着另一个方向，并没有回答我。

    不知何故，我的心很痛。

    我吞了口唾沫，逃跑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

    当时我没有注意任何事，只是一味地逃避。

    其实我内心全都明白，所以才会邀旅人到我家吧！

    我在追求什么？希望什么？想要从哪里获得帮助？

    我不知道——不过，打从我邀她踏进自己的世界那一刻起，我们那些微不足道的故事让我觉醒过来。

    虚构变成现实。

    故事——变成真实，我清醒过来。

    那是一个大到足够让我那无聊的谎言结束的冲击。

    ※※※

    咦？

    我从自己房间的衣橱选了件适当的衣服回到走廊时，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光景：旅人面无表情地呆站着。她脸色苍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好像幽灵。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显露出她的恐惧。

    旅人？

    “——”

    我叫了她一声，旅人的反应就像野兽，吓得伸直了背，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怎么了？

    我走近问。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我立刻明白了。旅人的前面，有个房间的隔扇开着。虽然随便窥探别人的房间很不礼貌，但我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要待在哪里，所以自已也不对。

    想着想着，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个房间是——

    “真、真央！”

    旅人的声音都哑了。

    ……怎么了？

    为了让她安心，我笑了笑，然后摸着肚子，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好痛。有如被刀刺了一下——痛死了。

    我站在旅人旁边，望着她不小心打开的房门。里面很暗——整个房间都被涂成黑色，十分骇人。

    “对不起。因为我闻到一股怪味道，以为是什么——可是，啊！”

    旅人摇摇头，瞠目结舌地望着我。

    “这、这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真央，这是什么？”

    这是——

    旅人很少会这么慌乱。我觉得有些困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捂着脸说：

    我母亲。

    “你——母亲？”

    对。

    我完全忘了。我的母亲的确在里面。看到这么污秽的东西，她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我微微一笑，歪着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故发抖的脚，说：

    母亲身染重病，一直卧病不起。她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衣服也不换、更没运动，所以才这么瘦、这么脏。很抱歉，让你看到难看的景象。不过，请你放心，她好像还在唾，我想不会失禁——

    “真央？”

    旅人叫了我一声，抓住我还有点湿的制服袖子。

    旅人？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光看我？为什么用那种害怕、无法置信的眼神望着我？

    你不是我的朋友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你是来帮助我的彼得潘吧？

    旅人望着发呆的我，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长叹了一口气——她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说：

    “真央——听好！”

    她的表情像在强忍着什么痛楚似的，冷静地说：

    “这个人已经死了。”

    ……。

    ……什么？

    “不是生病。真央，这不是生病。为什么？没有人——会丢下这个人不管，让她变成这样。”

    她越讲越语无伦次，我盘个人像是受到电击般僵硬起来。

    死——了。

    母亲死了？不可能。因为她总是吩咐我早点回家，而且常常喊背痛，叫我帮她按摩。

    她的味道的确不好闽，好像油尽灯枯的样子。但是，旅人，你硬说她死了也太过分了。

    我想着，重新看了房间一眼。

    突然发觉电灯阴着。这么说来，自己平常都是摸黑在照顾母亲。我想在黑暗中隐藏什么？或者在黑暗中营造什么？

    无趣的电灯一下子让包围这个房间的虚假的黑暗消失了。

    “……呜！”

    旅人发出呻吟的声音。我也在那里看到了异象而大惑不解。

    母亲的尸体骨瘦如柴。凹陷的眼睛爬满了不知名的虫子，细如铁丝的指尖往另一个方向伸展着。另一只胳膊早已溃不成形，仅被乾枯的神经、皮肤和血管微妙地联系着。腐败的身体变成奇怪的颜色，看起来——很吓人。

    呜！

    “真央，不要看。”

    呜呜！

    “不要看这么久。”

    房间的隔扇被关上，我也看不见了。身体好像痉挛似的不住发抖，脑袋出奇地发热——我发现自己像石头一样似硬，整个脸颊热烘烘的。

    呜呜！

    我流着泪，感觉泪水像血一样。娇小的旅人紧抱着我，支撑着我。她转到我前面，纤细的身子紧挨着我，说：

    “没关系。没关系了。冷静点——”

    那个温柔的体温总算让我把累积在肺部的二氧化碳给放逐了出来。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

    我让所有的时间停止，呼吸急促地摇着头说：

    为什么？

    什么来西要溢出来了——恐怕是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或感情，我害伯得死命抱住旅人。

    好恐怖，好恐怖——

    为什么母亲死了？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难道我以前帮忙按摩背部、擦澡、聊天、照顾的是具尸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总、总之。”

    旅人声音僵硬地说：

    “要报警。”

    报警？

    那是——应该的吧！家里有人死了，当然要叫警察来调查。现在已经不是叫救护车的时候了。

    不过，为什么我听到旅人的话——会觉得困惑？

    总觉得她的建议非常现实。

    我对她有什么期待吧？甚至以为她会像书中的英雄，施展不可思议的法术帮助我。

    现实是虚构的失败之作。所有的人都没有资格当主角。既没有奇迹、法术，也没有拥有特殊能力的救世主。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

    终于了解这个为了掩饰母亲死亡的事实，而用谎言所构筑出来的世界不是传奇故事而是现实。

    “嗯，真央？”

    我不想放开旅人，像个孩子般拚命地紧紧抱住她。然后，她的神情很困惑——忽然哇地大叫了一声，猛然把我推开。

    顿失倚靠的我，一个踉睑跌坐在地上。

    旅人？

    “……真央，你。”

    旅人摇摇头走了过来，俯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我。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这是什么？我不懂。这是什么——”

    然后不知何时，小岛叫我摸摸自己的胸部和——下腹部，就闭上眼睛。

    “……”

    旅人？

    “抱歉，对你这么粗暴。可是——我。”

    她想说什么，又摇摇头，退了几步，问：

    “报警吧！电话在哪里？”

    从这个走廊右转，走到尽头就有电话。

    旅人问我，我就这样回答。她向我点点头，然后以慈祥的目光望着想起母亲去世，又被她推到在地而茫然的我，说：

    “没关系，不用害怕，我会陪在你身边。知道自己唯一的家人——你的母亲去世，你会这么慌乱也没办法。”

    唯一的——家人？

    不对。

    为了拚命否定什么事，我气呼呼地摇着头。

    不好意思，旅人，我——还有父亲和一个哥哥。他们现在好像也在屋子里，你没发现——他们在家的迹象吗？

    “……”

    结果她一脸哀伤地摇摇头，大概是为了让我镇静下来，她徐徐地说：

    “嗯，我想这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因为没有鞋子，我也感觉不到有人的样子。”

    那是一种虚幻、感到抱歉的声音。

    “而且，二年级的御前江在农业区的大房子——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的传闻，在学校是众所周知的事。你已经变成超乎你想像之外的传奇人物了。”

    ……咦？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哥哥？

    “你在这里等一下。真央——你现在不是很正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嗯，拜托——谁来告诉找。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开始呜咽地哭起来。

    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旅人的背影越来越遥远。

    ※※※

    然后，不顾我的感受，事情就这样冷漠地进行着。

    旅人叫来的警察仔细且毫不客气地踏入我的世界，每天询问母亲的事，而且以一种好像在看疯子的眼光，盯着实话实说的我。

    不知隔了多久，母亲去世的消息传到学校，总觉得周遭的人都冷冷地远远观察着我，让人很不舒服。

    尽管如此，警察还要在屋子里做调查，搞得我每天部垂头丧气，像个死人一样无精打采地上学。

    真是悲惨的生活。

    以前每天在回家的路上都很期待和旅人聊天，现在也变得有些走样。即使我讲了好几个话题，旅人也只是含糊以对。不仅如此，有个像是旅人的男同学刚好路过，我和他讲了几句话，他看起来好像在回避我。

    我失去可以倚靠的人，感觉自己好像被抛弃在黑暗中。

    这个世界缓缓变了样，我的心也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

    肚子好痛。

    在一切都很不真实的感觉中，唯独饿鬼的孩子在我腹中搔壁的痛楚是那么鲜明。我的内脏一定是被切成碎片，里面一片血肉模糊，连存放心脏的器官也消失殆尽，自己大概已经变成一个空壳子了。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御前江，你真的杀了你母亲吗？》

    这句话意外地写在我的桌子上。找麻烦的警察好像也向学校的人打探，所以母亲死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递整个校园——我也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调侃的对象。

    可是，这是什么？

    写这句话的人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情会变得怎样吗？为什么我非得杀死自己的母亲？我看到垂死的人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又怎会夺走别人的性命？

    是谁？

    我环顾四周，没有人回应。

    然后——过了一会儿。

    我想应该是化学课下课后不久。我觉得很郁闷，只是机械性地在学习，早巳不在乎现在是上什么课、老师是哪位——所以我想不出那是谁做的。

    我从移动教室回来，把课本和笔记收到抽屉后，突然发现——自己的桌子又被写了些什么。

    那是一句很残酷的话，深深刺伤了我的心。

    《小岛也是你杀的吧？》

    ……。

    是谁？

    我大叫，瞪了一眼在我附近的一个男生，但他只是别开视线。然后，我问了看着我这边，跟别人聊天的女生，她也只是笑一笑，并不清楚是谁干的。

    是谁？到底是谁写这么过分的话？

    我难过得眼泪直打转，开始一一询问在我附近的同学。有时还会激动地揪住对方的前襟问个不停。

    写这种话太过分了。

    我像小孩一样又说了一遍。

    不过，没有用，没有人帮我。真是可怕——

    我又看到很糟糕的幻觉。

    “■■。■■■——”

    “■■■”

    “……■■■■”

    才一眨眼，这个世界就突然完全变了个样。

    它就像小说中奇妙的光景。

    那些远远围观的、窃窃私语的学生，以及一副事不关己，准备上课的学生，甚至走廊上那些来来往往、毫不相干的学生，大家都变成像以前的武藤一样的怪物。

    透明的皮膜上涂满了肮脏的油画颜料，嘴里吐着无意义的话，让人毛骨悚然。我快疯了。在我附近的其中一只怪物推了我的腹部一下，我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

    对方好像跟我说了什么话，但我听不懂。

    在这个由怪物支配的世界，自己是如此无能为力。

    我害怕、发抖地瞪着那个推开我的怪物。

    不要怕，没什么好怕的。

    前些天和武藤交谈时，我才稍微明白这个怪物的真面目。我这个饿鬼并不是视觉模糊，而是用嗅觉来判断别人。那些对我不怀好意的人——浑身散发出恶意的人，看起来都像怪物。

    当时武藤找我谈小岛的事，严厉地指责我，所以我才会把她看成怪物。而我在那之前所撞到的怪物，大概是某个对我有敌意的人吧！对方或许是武藤，也可能是其他人。

    如今，在教室的每一个人，对于跌倒在地的我，都变成冷眼旁观的怪物。

    我就是不想别人这样看自己，所以才尽量不跟别人有瓜葛地过日子。但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最后还是变成自己所害怕最糟糕的情况。

    出人意料地，我一下子就把那个怪物打倒在地，其他的怪物都紧张起来。

    ……滚开！我要回去。

    走开！

    我已经无法再待在这里。我抓起书包向教室的门口走去。可是，那个站在倒地不起的怪物旁的家伙堵住路，不准我出去。

    ——闪开！

    我用双手推开那个家伙，依旧往前走。结果，有好几只怪物张开双手挡在我眼前。

    我不是说别挡路吗？

    肚子好痛。

    我好想见旅人。

第一卷 十、那时总是望着天空

    ※※※

    十、那时总是望着天空

    ※※※

    我望着天空。天空蓝得让人受不了。我学旅人躺在农业区的田埂上发呆。

    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很想就这样躺它好几天。

    即使风吹雨打，我也不想动。

    我伸长双脚，缓缓呼吸着空气，只是望着上面。

    好舒服啊！

    死了也甘愿。

    我的心情很散漫，不想动。连抬个手指都嫌麻烦。即使虫子爬在自己的脸上、全身沾满泥泞脏兮兮的，也不想动。

    如果能这样被埋在地里也不错。

    很不可思议地，心情很平静，身体没有感觉。

    只是肚子隐隐作痛。

    我的视线很模糊，热泪盈眶。感觉很痛、很苦、很难受。为什么我非得孤伶伶地躺在这里？

    想着想着，我已经感到厌烦。

    我觉得好累好累。

    没错。

    总之，就像同学所说的，我是个令人唾弃的家伙。我是杀害自己母亲和小岛，还逍遥度日的怪物。

    这样就够了，已经够了。对不起，很对不起。很抱歉我还活着。反正饿鬼的孩子本来就不该活在人类的世界。

    我拼命编造各种谎言，想尽办法生存下去——已经到我所能忍受的极限。我觉得很累，就此打住吧！

    我失去母亲，大家认为责任在我身上，而且还指责我杀害小岛。我讨厌——生活在这种充斥怪物的世界。讨厌死了。我想就此溶化消失掉。

    空气在我体内流动，我的血肉好像和风景交织在一起，有一瞬间我失去了知觉。

    结果，突然有一个声音说：

    “再那样下去你会死喔！”

    那个严肃、凄凉、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喊着：

    “……你想死吗？”

    我连动一下眼睛也懒得动，睁开刚要闭上的眼睛，看了一眼就站在旁边俯视着自己的女生。

    她有一双细长的秀目、穿着学生制服、背着书包，但今天没看到她戴眼镜、拿着书本。

    是旅人。

    我对于经常带着蔷薇香囊的她所知不多，也尽量不去知道她的本名、住址、年级或其他的事。

    她是那个望着天空，说“生活很苦”的女生。

    她背对朝日，俯视着我——悄悄蹲下来，近距离凝视着我的脸。

    “嗯！”

    接着，用有点恐怖、私语的声音喃喃地说：

    “你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吗？”

    嗖地一声，她修长的手指掐着我的脖子。我只感到些微的压迫感，一副事不关己地想着：啊，我要被掐死了。没有想像中那么痛苦。大概是因为旅人的手指不太用力吧！

    我知道她的手腕有好几道伤疤。

    那是她自杀未遂所留下来的伤痕。

    也就是说，她比我更接近死亡。

    “一直想着死啊死的，就会濒临死亡好几次。”

    旅人喃喃地说。

    “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死。因为太恐怖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声音带着某种感情，对着空虚的我说：

    “一个人孤伶伶地踏上黄泉，死后的世界又暗又冷。死亡——特别是将死之前，真的很恐怖。死后的世界没有任何人。我会一个人孤单地消失。那种感觉太恐怖了，所以我至今还没死。”

    至今？

    总觉得——她的语气好像有些厌烦。我眨眨眼睛。她大概看出我的表情，有些哀伤地说：

    “真央，跟我一起死怎么样？”

    咦？

    ……。

    旅人用有些空虚的声音对着一脸讶异的我说：

    “我想如果不是一个人走，我就不会害怕。能够毫不恐惧地死。”

    旅人？

    我凝视着她，总觉得她变得很虚幻。那天是我把割腕自杀的她强留在这个世界上。这项事实像一点一点侵蚀人体的慢性毒药般，厌恶的感觉传遍我全身。

    “嗯，要不要一块死？”

    旅人似乎很开心地说。

    我的周围满是尘埃和泥泞，虽然污秽不堪，今天仍是一片田园景色。绿色植物和泥土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展现出丰富的生命力，一群飞鸟背对着太阳掠过天际。随风飘摇的杂草、倒置的农具，这个世界好像时间停止似的静止不动。

    旅人和我在这个世界的一隅凝视着彼此，连呼吸都忘了。

    ……。

    我——

    我突然害怕起来。

    我会就这样死去？和旅人一起？失去生命，化为乌有？

    它看上去好像是甜美的奖赏，实际上却是毫不留情地令人丧失一切。

    死，那么我御前江真央这个人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我的记忆、人格以及至今活了十六年的岁月都将不复存在。这——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害怕。

    那时我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

    它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死，就这样死去？踏上没有愤怒、悲哀，当然亦无喜乐，幸福的世界？被人抛弃在黑暗中，就这样一直永远、永远地待在里面。

    要死吗？

    “……”

    我讨厌这样。

    我不想死。

    “是吗——”

    旅人的神情很复杂，不知她对眼眶泛着泪水的我有何想法。

    她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觉得很无聊又有些安心得样子。我无法完全正确地理解哪种微妙的感情波动。

    那时她在想什么？到底对我有什么要求？

    我不知道。只是怕得不想死。

    “喂，我可以躺在你旁边吗？”

    她突然喃喃地说，放开我的脖子，躺了下来。干净的制服被不懂情趣的泥土弄脏了。我们像以前一样躺在彼此身边，痴迷地注视着宁静的天空。

    旅人大概也想到以前的事，一脸怀念的样子，说：

    “……从那以后，发生了好多事。虽然没有特别事件，但总觉得我们的相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嗯！

    我小声回答。没错，我偶然遇到她——和今天一样，在乡间小路看到旅人。之后，她又出现在我面前好几次。不知不觉地，我们每天都会在回家的路上相遇——等到我发现时，她早已深深影响了我。

    说我们是朋友，又觉得不像。

    可是，她对我来说却是无比重要的人。

    就像她所说，没有事件发生。我们只是聊聊天、倾听彼此的烦恼、毫无意义地抓抓蜻蜓和一起散散步。

    尽管如此，她的存在着实帮了我很多。

    那么——我又能帮她多少？

    ※※※

    ……。

    事到如今，我想了好几次。

    我能让旅人幸福一些些吗？能够让受到严重打击而想死的她感觉到一丝丝的幸福吗？

    心想自己能不能多替她做些什么。

    我想和她多谈谈心、多接触、一起生活下去。

    可是——

    ※※※

    旅人突然坐起身来，把制服的上半部整个撩起，路出雪白的肚子。我不晓得她这个举动有何意义，满脸困惑地直眨着眼。

    “看得到吗？这里——”

    旅人悄悄挨近我，把她的侧腹部展示给我看。她瘦得惊人，肋骨清晰可见。

    她那瘦得令人心痛的身体有些奇怪的痕迹。

    看起来像是淤血的什么伤痕——

    她全身都是那种紫红色的伤痕。

    “以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想死吗？”

    旅人随即放下衣服，又躺了回去。

    然后，毫不紧张、理所当然地说：

    “那时我也说过，因为一个无聊的理由，很平凡的理由。可是，无论这个不幸有多稀松平常，当自己实际体验时，却是痛苦不堪。”

    接着，旅人在我耳边嘀咕着。

    我不好把她的事说出来。

    不过，实际上似乎是旅人的家人逼得她想死。如果真在这里言明，你会发现它是一件很老套、很常见的事，翻报纸也能看到好几则类似的新闻，所以这里就不加详述。

    它一点也不戏剧化。

    现实的不幸实在太残酷了。

    我无法说什么，只是沉默不语。

    你能跟受到家暴的女生说什么呢？无论什么话都安慰不了她，只会刺激深烙在她身心的伤痕而带给她痛苦。

    旅人不知不觉流着泪，喃喃地说想死。

    而把她的生命一直延续至今的人是我。

    想到这里，有一瞬间——我想和她一起死或许也不错。因为，我总觉得她很可怜。

    不过，对死亡的恐惧让我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想来，这就是我和旅人不同的地方。这个世界有太多模糊的事物，我有时会假装没看到它们，有时会比或忘记它们，一个人浑浑噩噩地生活。不过，旅人为了获得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而拼命看书，她毫不含糊、确实地汲取一切知识、情报。决不囫囵吞枣，连原本不想去碰触的丑陋事物也坦然接纳，因而痛苦地渴望解脱。

    总之，就是到了忍耐的极限。我想旅人此刻已决定结束一切。她了无遗憾、一脸平静。

    “真央。”

    旅人叫了我一声，说：

    “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了一下关于你的秘密，我可以说吗？”

    ……我的秘密？

    我蹙着眉说，那是什么呢？他眯着眼睛说：

    “就是你跟我诉说的烦恼——你看不清楚这个世界、肚子怀了饿鬼。”

    啊！

    我懂了，但我只是凝视着旅人。我的视觉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而且，这个饿鬼的孩子——栖息在我腹中引起可恶疼痛的的始作俑者，也是旅人查出来的。

    “真央，你说过你今年四月——换新学年时，去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或者被人洗了脑？”

    对。

    她问了我一个出乎意外的问题，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肯定地回答。

    没错。今年我几乎丧失记忆，甚至把好像认识的小岛他们全都给忘了。

    这样说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因为什么缘故而丧失记忆？

    “……大概在换新学年之前——春假，你受到一个重大的打击而丧失了记忆。”

    打击？

    我——不记得。

    “这是推测，所以我才这样问。或许完全没猜中。”

    旅人讲完开场白后，坐起身子。她将视线固定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彷佛领悟一切的老人。

    “真央，你说你看不清别人的脸？”

    旅人问。我躺着哼了一声：

    对。

    不仅是别人，我连自己的脸也看不清楚。

    “或许你会觉得有些不快——但我还是要说，你可能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疾病？

    我这个奇怪的视觉是——疾病害的？

    “嗯，你知道认知障碍吗？”

    “认知障碍是一种脑部疾病，也叫高次脑机能障碍。当然我不是精神科医生，太专门的不懂，但我查了一下——发现你大部分的症状和那些患者的情形相同。”

    她大概是从书本上获得的知识吧！旅人冷漠地侃侃而谈。

    “突然丧失过去的一部分记忆。不太能主动地说话，即使可以，也是很小声。对周遭的事物不太关心，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中。不识症——无法认出别人的脸孔。只能意识到别人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对整体的样貌不太清楚。”

    她越说越让我理解到那些症状和自己的现状完全一致，不禁吓了一跳。我——病了吗？我的脑子有毛病吗？

    “……知障碍嘘，有先天性，也有因心灵受到创伤而发病的。你大概是属于后天的认知障碍。”

    生病。我——生病了。

    “大概是遭受严重打击或者——受到性虐待。因那个打击太强烈而失去记忆或人变得有点怪异。

    咦？我不懂。

    我被人虐待吗？我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或许伤害你的那个元凶——是你的母亲。”

    她淡漠地说。我对她的话感到不解。

    母亲？那个一直躺在床上的尸体——我的母亲伤害我？

    “这样想也是有道理的。很抱歉——我的话不太中听。”

    旅人又重复了一遍，说：这只是推测。

    “你可能遭到你母亲的袭击或被推倒在地，在激烈的抵抗下——误杀了你母亲。”

    母亲的死是，

    ……我害的？

    “你受到亲人袭击和误杀自己母亲的双重打击——让你因而完全丧失了当时的记忆。”

    坐在地上的旅人一直注视着我。

    “所以，你的记忆被重新改造，将心灵受到的创伤封闭起来，仿佛没有去年的记臆般——一直生活到现在。我想你是借着忘却自己无法正视的精神创伤来守护你的心。”

    ……。

    我不懂。

    旅人讲得似是而非，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看着旅人，那双细长的秀目只是很温柔地望着我。

    她不是为了让我困扰，更不是想伤害我，她真的——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实。

    “……可是，如此勉强地把记忆封闭起来的结果——你的人格在各方面就产生了偏差。”

    她看了我的肚子一眼，用纤细的指尖指了指那里。

    “我想你会肚子痛，并不是因为你怀了饿鬼——是因为你无意识地压抑自己而引发胃炎或什么的吧！”

    她简单地说出这样的话，甚至让人觉得她太冷淡了。

    压力性胃炎？的确——常听到上班族因压力而引发胃癌。经她这么一说，也不是没有那种感觉。

    我摸着肚子，确定它在抽痛。

    里面并没有怪物，也没怀恶意。

    这是在医学上有好几个先例的压抑性胃炎？

    “你无法理解你母亲的死亡，也是因为被扭曲的记忆。在你的记忆中，母亲必须活着，但事实上你杀了你的母亲——因此和现实产生了冲突，所以你听到不该会听到的母亲的声音，感觉到不该会感觉到的母亲的生命。”

    那么，我的父亲——和哥哥呢？

    我在家里确实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这又该如何解说？虽然那两个人的存在已被旅人否定了——

    “那个父亲和哥哥是不是你创造出来的人物？”

    ……。

    我有点苦恼，没有回答旅人的问题。

    但那时——好像有人要闯进浴室。

    “……我想那大概是你本能所产生的幻觉。你认定自己受到你所幻想出来的父兄的虐待，无法信任他们，所以只有你才能照顾母亲。不管再怎么讨厌，自己也必须这么做。”

    ……？

    我表示无法理解，她就举例说明给我听：

    “这个嘛，你母亲的尸体对你来说是种危险的存在，它会让一切禁忌、封闭的记忆苏醒。所以，你固执地把尸体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你不得不隐藏它。你常说有门禁要早点回去，订那个门禁的人是谁？那个门禁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门禁——是母亲决定的。今年春天生病的母亲强迫我的。不过，母亲当时应该已经去世了。那么——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你就是这样无意识地找了各种理由，为自己一直不能离开母亲所在的房子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你觉得自己的父兄很可怕，不能和他们和睦相处，所以至少要和母亲保持联系——你认为只有母亲才是你的家人。你想保护她，或者出现幻想的父兄，才能让照顾母亲的自己信服？”

    ……。

    家里的父兄是——我想像出来的幻觉？

    对了，父母很久以前就离婚了——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着哥哥离开了。

    我——遭受打击之余，为了不让自己崩溃，忘掉伤痛，对任何事都视若无睹地生活着吧！

    我会肚子痛只是胃炎。

    父亲和哥哥是我幻想出来的。

    把别人看成怪物的这种视觉——是认知障凝。

    我可以理解，这很合理，但总觉得很讨厌，很恐怖。

    请不要用那么简单明了的话分析我。请不要让我的虚幻故事回到现实。我——

    ……。

    我只是一直把现实认定为虚构、幻想的故事，掩饰自己的伤痛？

    “无法用视觉辨别他人的你，就像你自己所说的，我想大概是靠气味来辨别他人。所以，文化祭快到时，如果情宝初开的女生擦了香水，你好不容易记起来的味道就会改变——那你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啊——

    “听说啮齿类的动物能用味道来判断同类的感情。你就像它们一样，以味道来辨别他人。若是不惯好意的人，你就以为他是怪物，而把浑身散发出恶臭的母亲想成奇丑无比的人。”

    旅人，请你不要再讲了。

    我不想听。我讨厌听。

    “你说你只能看得清我吧？”

    她有些哀伤、坦率地说：

    “我告诉你原因。是因为这个香囊的香味。”

    有这种香味的高中生，就只有我——旅人喃喃地说。然后，她一副讲完所有的事的样子站起来，随意拍掉身上的泥巴，抬头望着天空。

    我受到严重的打击，当场直打哆嗦。

    旅人用自己的话否定自己有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她既不是救世主，也不是魔法师、英雄。

    她只是一个戴着特殊香囊、处处可见的普通女生。

    这个事实不禁令人觉得很凄惨。

    现实就是现实，不是故事，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太残酷了。

    它是如此地——凄惨、残酷，难受得令人受不了。

    “……刚刚我说的都是我的假设。”

    旅人喃喃地说，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或许与事实有些出入。也许全都想错了，没有一点猜对。”

    ……。

    我只是对一切事物视而不见，让自己扭曲的现实合理化吗？

    旅人的话让我尘封已久的痛苦、哀伤和现实感苏醒过来——我不由得感到厌恶。

    自己可能杀死母亲，那种令人难以承受的深重罪孽，以及或许连小岛也遭到不测的恐惧不断啃噬着我，让人心里很不安。

    我站起来面对旅人，全身满是泥巴，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没来由地生起气来。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变成这样？既然这是秘密，让它尘封在心底就好了。为什么她要这样不客氧地把沉睡在我心中的事实给挖掘出来？

    旅人用逻辑分解我的幻想的同时，也否定了自己的神秘性，丧失当我的教世主的资格。她独一无二的特性一旦消失，站在那儿的便不过是一个想寻死的普通女生。

    这太恐怖了，我讨厌这样，拚命地想把碎成片片的幻想收集起来。这是多么难堪、愚蠢的行为啊！

    ——为什么？

    我像个孩子似的大吼大叫。

    你为什么要对我讲那么残忍的话？

    我用有些嘶哑、听不清楚的声音问着，旅人却一脸为难的样子。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脆弱表情。

    “起初我以为你和我是同类。跟我一样——无法适应这个现实。所以，我学彼得潘邀请你，加深你的扭曲，让你深陷虚幻之中。然后，最后可以和我一起死……”

    我没看过那么温柔的表情。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我开始觉得那种想法很可笑。因为，太愉快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快乐、很开心，只有一点点——想死的念头。所以，我想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没见过那么哀伤的脸庞。

    “……逃避到虚构的世界，沉浸在虚幻的故事里，首先——是不会幸福的。你只会变成像我一样讨厌现实、绝望得想死。”

    她把手搁在胸口上说着，她的表情、她的话语既认真又充满感情，但我不想再听她讲下去。我不想那么痛苦，心理上早把自己的耳朵塞住。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在现实中。我不能这样期望吗？我希望你能活着——不能这样想吗？”

    你未免太——

    多管闲事了。

    “——”

    我冲动地伸出双手用力推开她。

    既不是英雄、什么也不是的她一个踉呛，很简单地就跌倒在地。

    她的表情搀杂着悲痛。

    可是，我被那野蛮不讲理的怒气冲昏了头，对此毫无感觉。只是对多管闲事的她涌起憎恨之意，她那弱不经风的样子——只是让人觉得讨厌。

    我想喊出一些恶毒的话。

    虽然我失去思考能力，忘了那些脏话该怎么说。

    我觉得旅人的神情哀伤地扭曲着。

    啊，如果时间能够倒转，我衷心地希望这一刻能改正过来。她的确是为了帮助我而拼命思考，才跟我讲这些话的——

    但是对此刻的我来说，这一切都是多余的。

    不愿面对现实，用谎言来抑制心灵的伤痛，只会让人更加痛苦，所以自己才会狠心地向眼前的旅人乱发脾气。

    旅人低着头，静静流着泪。我当作没看见，转过身去，漫无目的地走在泥泞的路上。我想尽快遗离她，怕她又讲出什么话刺痛我的心。

    我很后悔。

    我——此刻是在践踏她的关心。

    以最糟糕的形式。

    而这个事实把我和她之间的羁绊打碎了——

    “……没错。长不大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旅人。

    ※※※

    为什么现实只会向未来前进？为什么我们无法让它停止或回头？

第一卷 十一、落幕

    ※※※

    十一、落幕

    ※※※

    没多久，我得知一个名叫林田游子的女生自杀了。自从上次和旅人不欢而散后，我变得失魂落魄，不再对警察或学校的任何人敞开心扉。整个人郁郁寡欢，偶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孩自杀也毫无兴趣。

    又过了一段时日。我才发现那个名叫林田游子的女生原来是旅人。我未免太后知后觉了，只能笑自己太愚蠢。

    我对旅人讲了很恶毒的话，所以即使上、放学的时候没碰到她，也不觉有异。反倒是见了面只会徒增不快，因此我并没有特别去寻找她的身影。

    关于母亲的死亡，当时我因警方的调查而被卷入小小的麻烦之中，接受警方的各种审讯，又和律师商谈。尽管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最后——大概是因为我未成年或被认为是正当防街，又或者因我的言行变得有些怪异而被认定丧失责任能力，总之，没有被问罪。

    警方在审讯我的那段期间，怀疑我和同一时期自杀的林田游子的事件有关，所以拿了林田的照片问我知不知道些什么。

    那是我隔了好久才和旅人见面。

    当然对方只是张照片，不能和我说些什么。

    ……。

    已经太迟了，那时我才知道旅人的死讯。

    ※※※

    那件事比我想像的还要引起更大的骚勋，让我无法再待在县立香奈菱高中。自己本来就没那么喜欢那所学校，所以远离此地到别处重新开始并没有那么难。

    我的心像是结了冰，觉得非常冷。

    这个世界显然缺少真实感，连拂在脸颊上的微风都很诡异。

    或许旅人的死对我的打击太大，所以我仍旧扭曲现实，认定它是虚构的，藉此来保护自己。

    ……。

    嘎噔。嘎噔嘎噔。

    我一直站在铁路平交道口附近，往来的行人都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这个我以前一直居住的城市的车站前，拦路闸旁有铁丝网，我的手指紧抓着它，毫不厌烦地站在那儿发愣。

    就在我搬到遥远的城市之前。

    我慌忙地办完各种文件、打包行李，印以前不太往来的亲戚商量钱的事，忙了好一阵子后——总算腾出一点时间来。

    然后，我来到这个地方。

    林田游子——旅人，跳进平交道自杀了。

    根据他们告诉我的日期，旅人好像是在我对她说了些恶毒的话那天自杀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刮起一阵强烈的沙尘暴。

    构成沙尘暴的每一粒砂子，都是臭骂我的话，“你死好了”、“笨蛋”，嘲笑我自己很没用的字眼。

    我紧紧抓住生锈的铁丝网，直盯着通过的电车。在这个喧嚣的场所闻到一股强烈的铁锈味，我觉得它是旅人的血迹残留下来的味道，感觉很不舒服。

    经过那么久的时日，她自杀的痕迹当然早已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小石子和杂草，通过的电车和人们，一想到旅人死在这样乏味的场所，就令人难过。

    我好像猜得出旅人自杀的原因。

    她虽然因为我的缘故被迫放慢脚步，但似乎还是常常想死。我想起她伤痕累累的手腕，想起她告诉我受到严重的家暴。

    旅人一直都很想死。

    她被我挽留了下来，反而受到更大的伤害。

    我忘不了最后看到她哭泣的容颜。

    我以为会有更不一样的未来。但我完全搞错了，把她的愿望全部斩断，让她受到伤害而伤心地自杀。

    旅人！

    我呻吟地叫着她的名字。

    当然她不会回应我。

    “御前江。”

    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把一直盯着电车和铁轨的视线转向就站在身旁的女生——像洋娃娃轻飘飘的头松，和一对有特色的双眼皮。

    是小岛。

    “嗯——”

    她腼腆地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了。好像发生了许多事。”

    小岛——

    我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感到头晕，表情像是看到鬼一样怯懦地问：

    小岛，你还活着？

    “……什么？”

    小岛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我瞧。

    “我还活着。咦，为什么？啊——原来如此。”

    她一脸抱歉地说。

    “我休学了一阵子。那时好像引起很大的骚动，感觉像是被人抛弃了。”

    然后，她讶异地看了一眼紧依着铁丝网的我。

    “御前江，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听小白说你转学了？你转到哪个学校，可以告诉我吗？”

    你说的小白就是武藤吧！从那以授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讲过——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应该是在上学吧！

    我心里这样想着，反问：

    小岛，你之前都在哪里？

    “……”

    她眯起眼睛，默不作声。不知道她是故意忽略我的问题或是有其他理由。在完全枯萎的路树衬托下，她低下围着围巾的脸庞。

    “嗯！”

    小岛吸气、呼气了好几次，脸颊微红。然后，朝着我走近几步。一脸为难地说：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我每次谈恋爱都会做一些傻事，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

    嗯！

    我含糊地点点头，她神情认真地凝视着我。

    “……那个嘛！”

    感觉她扭扭捏捏的，双手交缠在一起，眼珠朝上望着我。

    “因为，这次我爱上了御前江。”

    ……。

    ……什么？

    她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让我顿时愣住。小岛看到我这样，涨红了脸，摇着头说：

    “你觉得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很怪，所以把自己关在家里——我还去找了前男友，但这个感觉不是假的，是真的。”

    小岛一直请假没上学，是因为这个理由？

    咦？我——不太明白，刚刚小岛说她爱上我？

    “嗯！……不过，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小岛下定决心地说。

    “因为御前江，你——是男生吧？”

    ……。

    我？咦？我是——男生？

    抱歉，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因为，因为那个嘛！”

    小岛自己大概也搞不清楚，她指着我的胸部和下腹部。

    “嗯——我也不太明白，或许我误会了。御前江，虽然你有胸部，那个——下面也有吧？”

    什么？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含糊地点点头。

    “嗯……这该怎么说呢？那个——我也不是很懂，是什么呢，既是女生也是男生？好像有人的身体天生就是这样。”

    那就是——我？

    这么说来，难怪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怪怪的，很讨厌被别人看到自己在换衣服或洗澡——

    我想起旅人的话。

    我在封闭自己的记忆之余，大概也忘了自己的身体构造？如此说来，旅人推测我扭曲现实的原因，是由于受到暴力或遭到母亲的性虐待。

    这么一想，女性的母亲无法对同样是女性的我性虐待。

    不过——如果像小岛所说，我的身体也是男性，那就难说了。

    ……。

    那——大概是最后一块碎片。解开我自己尘封起来的记忆的最后一块谜底。

    我慢慢想起来了。

    ※※※

    仔细一想，我的身体常是父母争吵的导火线。

    主张身体上的特征异于常人是时代错误或不知羞耻，很简单，但如果能消除这种无谓的偏见，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差别。

    具有男女两性特征的半阴阳、性别分化异常症，根据我事后的调查——日本似乎对这个症状一无所知，当然父母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我的情况。

    虽然提倡性别解放由来已久，但性别的差异并没有因而消失。无论是学校、职场、医院、游泳池或厕所，都是以性别来做区分。

    这也是我后来调查才知道的，幸好我的男性特征不是很发达，也不具有性功能。只是它很明显，明显到连小岛和旅人一碰就发现，所以如果我到澡堂洗澡，肯定会引起一阵骚动。

    正因为如此，父母很伤脑筋，不知该如何养育我。

    要把我当成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养？

    由于我的身体基本上是女性，精神上也是女孩子，所以我被当成女生养大——十月怀胎生下我的母亲姑且不论，父亲就很难承认我这个怪胎是他的孩子。

    他们常常讨论该怎么养育我，但最后往往意见不一，常起争执。每次一言不合就吵架。不久，父母的关系有了裂痕，父亲最后丢下一句“他不是我的小孩”，就和母亲离婚了。

    母亲和我连同父亲所留下来的庞大赡养费，被留在那栋大房子里。

    母亲自此变得很固执。

    与父亲诀别，变得无依无靠的母亲全心全力地教养我。她固执地坚称我是她的孩子，现在更不能抛弃我。但她也无法忘记我是她和父亲分别的导火线。她就是怀着这样复杂的爱恨心理和我一起生活的。

    母亲并不是很坚强，但她很努力、很拚命地让自己坚强起来。

    我大概是很喜欢这样的母亲吧！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认同我、爱着我这个雌雄莫辨的人。

    想来，我是这样依赖着母亲，像着了魔似的盲目地听从母亲，而自己也受到母亲的影响，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

    只要听从母亲的话就好。深信母亲会一直守护着我、疼爱着我。我就这样自以为是地依靠着母亲。

    所以，

    所以，当母亲去世时，我感到大惑不解。

    我想她中邪了。我们正常的亲子关系大概也消失不见了。固执的母亲和言听计从的我，一定就像没有人制止的疯狂傀儡戏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形销骨毁。

    母亲大概是想忘记失去父亲的哀伤，或者只是单纯地中了邪。

    她把我推倒在地，我只是觉得害怕，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我用力推开她，她就死了。

    因此，我封闭的世界完全土崩瓦解。

    我也完全崩溃了。

    尽管如此，地球依旧在运转，人生还是继续下去，我忘了许多事，自圆其说母亲还活着，继续过着虚假的生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世界的重心，我受到有如丧失大部分自我的巨大打击。

    然后，偶然地，像奇迹又像恶梦似的。

    我遇到了旅人。

    我确信自己把旅人当作母亲的替代品，把她当作一个新的依靠对象。我以旅人为中心，塑造出一个虚假的世界，因此我又可以安稳地生活。

    对不起。

    旅人，对不起。

    你发现了我愚蠢的心理吧？事到如今也没有确认的方法，那是多么残酷啊！很对不起。

    在咖啡店，你让我看到人类的表情。

    你愉快聊着书本时的动作、声音——

    我都记得。所以，我明白。虽然发现得太晚了。

    你大概是把我当作朋友，但我却把你当作母亲的替代品。

    我想起旅人眼眶泛红地请求我帮助她。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无法帮你。

    我，我——真是太笨了。

    我想见旅人。可是，已经见不到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还有许多地方想跟你一起去，但我已经不能和她共享时间了。

    ……。

    ※※※

    “嗯，不知——御前江是哪一个？男生还是女生？”

    小岛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她满脸担心的样子，用果然是小岛的善良眼神望着我。

    我摇摇头，忍住那种身体变得空虚的失落感，说：

    嗯！我打算当女生。我并不是喜欢女生，而是我一直以来都是当女生。

    我这样说明，小岛的表情好像有些别扭的样子。

    “是吗……”

    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围巾。

    “那么，我会把御前江当作女生。所谓的性别，在男女平等的现今社会，只有精神上的差异。”

    她说的话很深奥，不太像她。然后她凝视着远方，说：

    “是吗……那么，我真是笨，又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

    我歪着头不发一语，小岛的眉梢往下一垂，说：

    “嗯，我一直没去上学，也是为了想确认御前江的心情。”

    她的声音有些懊侮、歉意。

    “我拚命地找你讲话，多方试探你——但效果不彰，而且那时又被你骂了一顿，你记得吗？”

    大概吧！

    就在小岛失踪之前。小岛在校舍前看到旅人，说了一些没必要的话——自己对她做了什么，我的记忆就从那里消失了。

    我很怕那时自己或许杀了小岛，但实际上我似乎只是骂了她一顿。

    难怪一直追问旅人的警察几乎没提小岛的失踪。

    他们大概调查了一下，知道小岛行踪不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所以呢上小岛低着头说。

    “我觉得很不安，我想确认一下——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找我、担心我一点点？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喜欢我。”

    她有些自嘲地说。

    “……我太笨了。单方面地如此深信、试探你——每次都是这样，只是瞎忙一场。”

    以前武藤把我叫到图书馆时，她讲的意思很不一样。

    她说“请找一下小岛”或“小岛很重视我”，以及她对我充满警戒的态度——从小岛说她喜欢我的话来考量，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一定是担心突然喜欢上同性的小岛，忧虑再这么下去，小岛可能会永远不去上学，而督促我采取行动吧！

    武藤好像是小岛最要好的朋友，这并非不可能。

    她问了我好几次是不是知道小岛失踪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想问为什么小岛会喜欢我吧！

    结果，失去记忆的我疑神疑鬼地以为自己或许杀了小岛，因此被逼得走投无路——都是自己想太多、误会了？

    “……御前江？”

    小岛凝视着我，一脸不安的样子。

    “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很恐怖。”

    旅人！

    我在心底呼唤那个名字，再度把全身的重量倚靠在铁丝网上，盯着她纵身踪下的铁轨。

    旅人！所谓的现实——竟是这么愚蠢、可笑啊！你认为我太认真，我却认为在如此滑稽、可笑的现实中绝望而死的你才是太认真了。

    此时——

    我觉得一切都显得可笑极了。

    不管是现实或虚构，谎言也好，故事也罢，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哈哈哈！

    我笑骂着旅人踪身跃入的那个可咒的铁轨。

    我声音嘶哑，不停地笑着。

    哈哈哈哈哈！

    微笑的漩涡聚集在我体内，接连不断地变成声音传到外面。我站不住脚，慢慢地弯下腰，紧紧抓住铁丝网，发疯似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岛好像跟我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也听不到。

    我只是愚蠢地笑着。笑那些折磨我的一切，笑那些让旅人苦恼得自杀的一切。太可悲了，太可笑了，太难受了。

    以前我们到底在苦恼些什么？

    “——”

    一股血腥味在我嘴中扩散开来。我不知不觉咬住了嘴唇。

    我苦尝着鲜血、泪流满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喊着。不是像平常那样小声说话——而是清楚震动空气的大声嘶吼。

    “旅人！”

    我像哇哇叫的初生婴儿般疾声喊着，虽然声音有些破、不好听。

    “旅人！”

    我呼喊着，觉得悲痛欲绝。

    啊，侵略我的世界的幻想逐渐烟消云散。被旅人破解、看穿的一切虚伪消失无踪，我又回到了现实。

    空气真实得可怕，天空蓝得异常，地面冷得刺骨，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得痛人心扉。

    “啊——啊！旅人，旅人！”

    我放声大哭，头不停地在铁丝网上磨蹭，充满感情地哭着。我确定模糊的幻想已经溃堤，而现实，现实，现实——毫不容情地轰炸我的全身。然后我觉得害怕，又觉得无比哀伤，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没错，这时——我终于领悟了。

    看不见现实、生活在完全扭曲的故事中的十六岁的我——接受了失去自己珍重的人的这个简单现实，这次不再用谎言掩饰它，而是确实地理解这件事。

    “——啊，旅人……去世了。”

    我能够毫无扭曲地接受这个事实，全赖那个女孩替我戳破自己的谎言。

    感谢、后悔和罪恶感——无可奈何的寂寞等各种情感化作泪水，让我不停地哭泣。

    为什么现实只会朝着未来前进？为什么我们无法拉住它、让它回头呢？

第一卷 终章、所有的温蒂都长大成人

    ※※※

    终章、所有的温蒂都长大成人

    ※※※

    ……以上，是我记忆中关于我和旅人之间所发生的全部故事。岁月让我逐渐变得不一样，我没有自信能否具体地把当时的心情描写出来。

    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对任何事都感到灰心。明白说谎也是一种权宜的办法。受到那次教训，我变得坚强许多，不再流泪。虽然不太会喝酒，但常吸烟。

    自己大概是工作过度或看太多书，有点近视，所以买了副类似当时旅人所戴的眼镜。

    每次写作累了，从工作室看向窗外时，我总是对着和十六岁那时完全不一样的天空叹气。

    那时，我们到底看见什么，在想什么，又和什么而战呢？

    稍微长大的我只能想像。

    每次看到天空、书本和眼镜，就想起你。

    旅人，马马虎虎地生活，现实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

    旅人去世之后，发生了许多事。

    我搬了家，换了学校，开始一个人生活。不知是幸或不幸，母亲的财产相当多，亲戚也帮了一些忙。

    尽管如此，钱还是会有用完的一天，这让我不禁对未来的生活感到不安——所以一面上学一面写小说赚钱。

    不过，我写的小说并不是那么受欢迎，这真的令人觉得前途茫茫。尽管如此，我不想离开出版界，还是当个作家讨生活。我依旧不擅长写小说，常常想在完结之前落跑。

    从事写作已四年，现在连一本书都还没出版。不过，今天——我把以前所写的文章整理出来后，我的第一本单行本总算要上市了。

    现在我在《ash月刊》——前名《ash文艺》，断断续续连载的小说《饿鬼的小孩》——终于结束了，群灰舍的编辑好像准备将它集结成书。

    从十六岁到现在的二十岁，我一直在写作——那是我和旅人的故事。那时候的我显然不太正常，不清楚何者为真实，何者为幻想。尽管如此，我这是尽可能忠实地把当时自己所见所想的事物记录下来。

    高中生的我，一定是那样看待世界的。

    那不仅是因为认知障碍的缘故，我想与十六岁的年龄也不无关系。现在的我像刚摘下的果实，经不起外来的刺激而有点污浊，而自己那时是用不同于现在的眼光观察这个世界的。

    高中生的我们，的确处于某个故事之中。

    而现在的我——只能回想那时的事情，并把它写下来。

    ※※※

    之后，我转了学，和武藤、小岛变得疏远，没有再见过面——但不知何故，现在彼此还交换着贺年卡。

    我的认知障碍很严重，要完全治愈似乎很困难。但经过仔细训练后，过日常的生活已无大碍。

    由于我还活着，所以难过的事也很多。好几次想再逃到虚构的世界，沉浸在幻想中，过着安逸的生活。

    可是，我那时甩开旅人的手选择活下去，所以我一定要活着——这样自己才有脸见她。

    旅人！

    那时没能得救的女孩子。

    她像幻影般出现，又像掠过天际般逝去。

    我一想到她，全身有如被切成碎片般痛苦不堪。既觉得后悔，也有罪恶感。另一方面，也感到莫名的愤怒，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不要选择死亡。

    只要生活在这个无法回头的现实结构中，再怎么想她都毫无意义。

    尽管如此，我还是忘不了她。我的心中永远有旅人。无论多苦，我还是会想念她。即使别人忘了她，我也一定会记得她。旅人曾活在这个世界，她有淡雅的蔷薇花香、一双细长的秀目、经常看书、个性温柔——这些我全都会记住。

    一般人一定会觉得她只是个常见的自杀女子。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或许马上就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

    不过，对我来说，她是无比重要的人。

    我会永远记得她，虽然自己只能做这么一点事。

    有个人曾在我的少女时代帮助我。虽然结果像彼得潘的故事一样，和快乐的结局相去甚远，但她的确救了我的灵魂。

    旅人！

    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真的很开心。

    所有的温蒂总有一天都会长大。不过，只要记忆中有彼得潘，就绝不会想要变回小孩子。

    我想它真正的意思就是说自己长大成人了。

    Endroll.

第一卷 后记

    后记

    新风舍文库的读者好久不见了。我是日日日。

    现在来说明一下这本小说《最后的彼得潘》的构思。

    高中时，我曾经用小说形式把自己的感想书写下来，投稿参加新人奖，幸运地获奖并出版了处女作《在遥远彼方的小千》。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我是二十岁，可以抽烟、付养老金以及被判死刑。这时，我又想写相同的题材，却发现自己写不出来。

    我不了解十八岁少年的心情，不明白高中生的想法。写小说赚钱，被丢到社会的那一边。也就是说，自己无法再站在所谓“孩子”的立场来写作。我知道自己在十几岁时所感受到的各种烦恼、怒气、莫名的焦躁，已经不知不觉地从自己的内心消失了。

    生动地描写高中生的心情，亦即青少年的心理，那是个致命的事实。我尝试写了好几次，就是无法放入感情。删除写了又写的原稿，放弃编撰的情节，不禁觉得十几岁的青少年的心理，唯有在自己十几岁时才写得出来。

    所以，这本《最后的彼得潘》是以二十岁的我回忆高中时期的形式书写而成。万不得已，把自己十几岁时所写的前两部作品《在遥远彼方的小千》和《看着月亮，说着谎话》的剧中人物拿出来做参考，以自己现在的观感解释他们的思考和行动，并写下现在自己对小孩和大人的想法。虽然我无法再当小孩，但我有信心，起码自己可以写才刚转大人、只有二十岁的时候才写得出来的小说。

    我们换个话题来说。

    从我高中时起，所谓少年犯罪的新闻报导就层出不穷。当时我就觉得那些少年少女杀人的犯罪动机令人匪夷所思。譬如：“因为感觉很不真实”、“想知道杀人会怎样”、“没想到对方会死”等等。总觉得那些诉说感觉很不真实的少年少女好像生活在虚幻的故事中。我想他们是受到电玩、漫书或网路之害。此外，受到父母的控制、学校的管理而被放逐的十几岁年龄也不无关系吧！

    每个人看到的事物都不一样。即使是同一个人，昨天和今天对世界的看法也有差异。昨天你认为讨厌、难看的女孩子，她只要亲切地待你一下，你就会觉得她看起来很漂亮。当一个人闷闷不乐时，即使天晴气朗，也会觉得乌云密布；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即使是幽暗的墓园，也毫无畏惧。

    我想像那些不把别人当人看、认为刺一下又不会死，以及只觉得现实都很虚假的少年少女们是如何认知这个世界的。然后，尝试把这部作品的主人翁“御前江真央”，设定为一个觉得世界看起来很虚伪的女孩子。我觉得高中生所看到的世界好像都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有时觉得可耻，又烦恼着：这个世界不是很虚假吗？自己不是小说中的登场人物吗？如果教科书、电视和报纸也扯谎，那该怎么办？

    本书的主张是，如果现在某个地方有人有相同的烦恼，最好不要往那个方向思考。这个世界充满谎言，大家都在演戏，但比起漫画和小说又缺乏戏剧性，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这并没有不幸或怎么样，只要你的欲望不要那么多，行事得宜，大致都能过着幸福的日子。即使没有可爱的女主角，吃洋芋片也会觉得很幸福。

    二十岁的我有这样的感觉，想说些勉励人的话。

    今后，在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以及行将就木之前，但愿自己能一直创作只有那个时期才写得出来的文章。我想像松尾芭蕉一样，即使在临终的病杨上，也能梦绕荒野不断地创作、创作。这是我现在的目标——我爱小说。

    以下为谢词。

    负责人铃木洋名先生总是很有耐心地支持着哭诉“写不出来，写不出来、不懂高中生想法”的日日日。很抱歉总是给您添麻烦。多谢。

    画家中村佑介先生咀嚼烦琐的小说情节，帮本书画了能发人省思的封面插图。中村先生能够担任本书的封面绘图，我真的很荣幸。（编注：中文版封面插图为Izumi。）

    最后，耐心看完这本平淡无奇的小说——既无爆炸、法术的场面，也无滑稽逗趣的情节和命中注定的爱情故事——的各位读者，如果能有所得，那就太好了。

    日日日